第203章 授勋:活著的站上去,死了的被捧上去
  怀仁堂。
  上午九点整。
  林娇玥坐在观礼区第三排的木椅上,腰背挺直。
  陆錚坐在她左手边,膝盖上搁著个旧皮包,双手规矩地按在包面上,一动不动。
  大厅正前方,悬掛著一面巨幅的五星红旗,红得像火。
  红旗两侧是松柏枝扎成的花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香。
  主席台上铺著絳红色绒布,长桌上整齐摆放著数十枚军功章,在头顶璀璨吊灯的照射下折出沉甸甸的金光。
  首长站在话筒前,低沉而浑厚的声音经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带著轻微回授的嗡鸣。
  “……授予中华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七团团长孙卫民同志,特等功,一等战斗英雄称號。“
  林娇玥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孙卫民?
  三十八军一一三师。
  她想起那个风雪夜,孙教授趴在吉普车窗口,对著寒风嘶吼“告诉他,让他活著回来“。
  老人只说儿子在前线,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的军衔。
  ——团长?
  大厅左侧的通道口,一个拄著双拐的中年军官出现了。
  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地別在腰间,在走动时隨著空气轻微摇摆。
  右脚踩著一只磨平了底的旧军靴,靴面上还带著洗不掉的硝烟与泥土的痕跡。
  木质拐杖撑在怀仁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篤、篤“声,每一下都砸在整个大厅数百人的心口上。
  但他的脊背,是极其笔直的,像是一桿绝不弯折的钢枪。
  身上的军装虽旧,边角甚至起了毛边,但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他的胸前別著几枚从前积攒下的旧勋章,它们与今天即將授予的新勋章,將在同一块带著硝烟味的布面上並肩而立。
  孙卫民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席台。拐杖在地面上每敲击一下,偌大的厅堂里就安静一分。
  等他走完那段不到三十米的路程,整个怀仁堂已经鸦雀无声,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首长快步走上前,亲手將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別在他的胸前,隨后一把握住他满是粗茧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孙卫民猛地立正,將右手的拐杖缓缓移到左手,两根木杖並在一起,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左臂和那条仅存的右腿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整个大厅的心跟著晃了一下,但他咬著牙稳住了。
  右手抬起,五指併拢,举至帽檐。
  行了个標准的军礼。
  观礼区有人开始鼓掌,起初是零星的,隨后迅速蔓延成暴雨般的雷鸣,拍红了几百双手掌。
  等掌声慢慢停下,首长才翻开下一页名单。
  “授予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侦察连连长陈默同志,特等功,一等战斗英雄称號。“
  陈默从同一个通道口走出来。
  带著他惯有的清冷表情,一身洗的发白的军装空荡荡地掛在身上,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
  但步伐稳健,每一步的间距、幅度、落脚点,都精確到仿佛是用尺子量过的。
  整个人像一柄被反覆淬炼的刀,刀身上满是卷刃和缺口,但刃口依然能割开敌人的咽喉。
  他走到主席台前,双脚併拢,立正,接受授勋。
  首长別勋章时,手指碰到他胸前那块军装布料时,愣了一下,布料下面的肋骨,几乎能隔著衣服数清楚。
  陈默面色肃穆地敬了个军礼。乾脆利落,连手臂放下的弧度都没有一丝犹豫。
  掌声再次雷动般响起。
  林娇玥跟著鼓掌的力道很轻,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与高台上转过身的陈默,有一瞬间的对视。
  陈默的眼神漆黑如墨,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敬完礼转身退场时,步伐经过观礼区第三排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的微顿,然后恢復均匀。
  “授予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尖刀连连长李明同志,一等功,二等战斗英雄称號。“
  ……
  授勋仪式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一枚又一枚勋章被別上胸膛。
  有的军人走上台时昂首挺胸,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被战友搀扶著,有的空著一只袖管。
  每念一个名字,林娇玥就在心里默数一次。
  活著走上台的,是幸运的。
  那些被念到名字却永远无法走上台的,他们的勋章由战友代领,双手捧著,退场时步伐反而比任何人都慢。
  因为他们怕走太快,怀里那枚勋章会晃。
  最后一枚勋章授完。
  首长合上名册,对著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话: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祖国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全体起立。
  掌声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