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毫釐之差
  九零九所今天放了半天假。
  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的几个老工人在擦工具机。
  林娇玥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愣了一下——今天这个日子,谁还来上班?
  她径直走进改造好的三號车间,拉亮头顶那排日光灯。
  灯管“滋滋”响了两声才稳住,惨白的光打在排列整齐的工具机上。
  每台工具机的侧面都贴著手写的编號和检修记录表,那是陆錚的字跡,一笔一画规规矩矩,跟他做质检时寸步不让的脾气一模一样。
  林娇玥走到最里头那台c620车床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工具柜里翻出那摞没校完的手册。
  坐下来,翻到折角那页,拧开钢笔帽。
  写了三行,停了。
  她发现自己把第二行里的一个关键参数——主轴径向跳动允差——写成了0.015,实际应该是0.012。
  她盯著那个错误的数字看了三秒,撕掉,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重新铺一张,从头抄。
  抄到第二行,又停了。
  0.015。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错误。
  林娇玥缓缓放下笔,两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搁在手册上。
  她闭眼休息了五分钟。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压了下去。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这回写的是0.012,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手册上再没出现过第二个错字。
  两个小时后,车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很轻,但林娇玥还是听见了。
  不是警卫的齐整步伐,是穿布鞋的、略带拖沓的走法。
  “林工。”
  林娇玥抬头。
  陆錚站在车间门口,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鼻头冻得通红,手里端著个用旧毛巾垫著的双层铝饭盒,饭盒缝隙里正往外冒著热气。
  “你怎么来了?”
  “牛师傅让我送的。”
  陆錚走过来,把饭盒小心地放在林娇玥桌上:
  “食堂刚出锅的肉丝热汤麵。牛师傅说您一准儿在车间挨饿,让我盯著您趁热吃完。”
  林娇玥低头看了眼饭盒——铝饭盒被擦得鋥亮,盖子上还凝著一层细密的水汽。
  “你今天不是放假?”
  “质检室的样品还没归档。”
  陆錚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还有昨天那批钢材的金相照片,我觉得3號和7號样品的贝氏体含量偏高,想请您看看。”
  他翻本子的时候,夹在中间的一样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卷了毛,被折过好几道。
  照片上是两个男孩子,大的瘦长,小的敦实,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都穿著打补丁的褂子,衝著镜头咧嘴笑,小的那个缺了一颗门牙。
  照片在桌面上滑了半寸,陆錚的手飞快地按上去,夹回本子里,动作利落得像在生產线上拣废件。
  他低著头没吭声,但下頜的肌肉却死死咬紧了。
  林娇玥看见了,但没问。
  她掀开饭盒盖,一股浓郁的肉骨头汤香气混著麦香扑面而来。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麵条送进嘴里。
  烫,香,热乎乎的麵汤一路熨帖到胃里,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暖了回来。
  “多少?”她边吃边问。
  陆錚的脊背猛地一僵,触电般鬆开了紧咬的牙关,飞快地深吸了一口气,借著低头翻找图纸的动作,慌乱地调整著表情。
  再抬起头时,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3號是12%,7號是15%。规范上限是10%。”
  “拦了?”
  “拦了。王主管跟我急了眼,嗓子都喊劈了。”
  陆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前线催下一批防空雷达的配件催得紧,总局下了死命令后天一早必须装车。王主管说这批钢料不用在主轴和核心传动件上,只是做外壳底座,百分之十五的偏差不会引起炸膛,让我体谅一下厂里的交期,通融一次放行。”
  “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教过,军工图纸上没有『边缘件』这三个字,只有合格跟不合格。这批料子真上了机台,十五和十的区別,在这儿是赶工期的一个藉口,到了战场上,可能就是底座抗震不达標,雷达转速差了半秒,漏过去一架敌机。”
  林娇玥停下筷子,盯著陆錚看了好几秒。
  这孩子今年才十九,个头不高,瘦得跟竹竿一样,说话的时候不爱看人眼睛,老盯著自己的鞋尖。
  但他一开口讲技术,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像换了个人。
  “王主管后来怎么说?”
  “后来牛师傅出来了,把王主管拉走了。牛师傅替我挡了驾,说寧可全车间今晚不睡觉重新熔炉淬火,也不能让残次品出厂。”
  陆錚顿了顿:
  “不过牛师傅私底下跟我说,让我下回別当面硬顶,给人留个台阶。”
  “牛师傅说得对。”
  陆錚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林娇玥重新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口面,把手册推到一边:
  “但你拦得也对。台阶是可以给的,红线不能。这两件事分清楚就行。”
  陆錚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陆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本子的封皮,拇指一遍一遍地蹭过那个夹著照片的位置。
  他没看林娇玥,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林工,我今天在广场上。”
  林娇玥没接话。
  “站在最后头,什么都看不清,就听见喇叭在念名字。”
  他的拇指在本子封皮上停住了,指腹用力按了下去,
  “我弟,去年报名参军的时候我妈死活不让。我弟说,姐夫都去了,他不能缩。后来……后来他没回来。”
  车间里安静得发沉。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归於安静。
  “今天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我没听见。人太多了,喇叭的声音传到后面全是糊的。”
  陆錚用力搓了一下鼻子,鼻翼两侧搓得发红: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里头。六万七千六百五十三个里面,有他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