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大商人的「进销存」
  她走回工件台前,指著断面上那团杂乱的晶粒结构,声音沉下去:
  "你们看这里——晶粒粗细不均,组织结构混乱。这不是加工的问题,也不是工具机的问题,是这批gcr15轴承钢在冶炼阶段就已经出了问题。"
  沈建新推了推眼镜,满脸茫然:
  “怎么会呢?这可是特供的指標,苏联专家定的炼钢流程,上面可是盖了红头文件的!”
  “流程是流程,执行是执行。”
  林娇玥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这个年代,炼钢炉的温控全靠老师傅看火色,同一个人,上午精神好的时候,跟下午熬了半天眼睛酸涩的时候,看到的橘红就不是同一个橘红。炉温只要差出几十度,钢材內部的组织结构就会天差地別。”
  "你们的工具机参数没有错,我的动態耦合模型也没有错。"
  “但当我把工具机精度强行拉到微米级,切削力直接触碰到了这批钢材的应力临界点。这批料里藏著无数个內部残余应力的聚集点,就像陆錚刚才说的,有东西在里头顶著刀尖干。刀头每切到一个聚集点,就等於踩上一颗微型炸弹。”
  "这在材料学上,叫材料疲劳的超前触发。"
  她顿了顿,环视车间一圈,看著那些疲惫又绝望的年轻面孔。
  "是我的理论,把这个问题提前引爆了。"
  沈建新跌坐在长凳上,目光彻底沉了下去,喃喃道:
  “那怎么办?工具机咱们能改,可钢铁厂咱们管不了啊。炼不出好钢,咱们这就算把脑细胞耗干了,也造不出量產的袖中剑,前线还等著要命呢!”
  林娇玥没接话。
  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挫败与危机感。
  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即便拥有超越时代七十年的脑力,也没法单枪匹马对抗一整个系统性的落后工业体系。
  一个人的强大,终究救不了一个国家的薄弱。
  “牛师傅。”
  林娇玥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满头大汗的牛得水。
  “在。”
  牛得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背挺得笔直。
  “把崩断的刀头一个个收好,贴上標籤,一块都不许丟。”
  "是。"
  牛得水抹了把脸上的铁渣子,沉声应下。
  林娇玥转过身,目光落向沈建新:
  "带几个人去废料堆,把这批钢材的炉號全查出来,数据整理好了给我。"
  沈建新从长凳上站起来,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低声应道:
  "明白。"
  "这份东西,"
  林娇玥顿了顿,声音放沉:
  "得送到周教授手里。炼钢的事,得让真正懂炼钢的人去收拾。但他们需要知道,我们这边到底要什么標准。"
  ……
  傍晚,南锣鼓巷四合院。
  林娇玥拖著疲惫的身躯跨进院门,赵铁柱在身后默默关上了大门。
  前院的警卫依旧森严,但后院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娇娇回来了?快洗手,就等你开饭呢。"
  苏婉清围著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炒白菜,眼神落在女儿袖口的油污上,已转身去打了盆热水来。
  林娇玥就著热水洗了手,顺手把帽子拿下掛在廊檐的钉子上。
  "今儿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白菜肉丝熗锅面,手擀的。"
  苏婉清笑著往桌上摆筷子:
  "你爹专门交代多放了两滴香油,知道你这丫头嘴馋。"
  林娇玥在八仙桌旁坐下,一大碗热腾腾的麵条端了上来。
  麦香混著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车间里沾染了一天的切削液气味,叫这人间烟火气压了个乾乾净净。
  她確实饿坏了,顾不得烫,挑起一筷子面就往嘴里送。
  林鸿生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卷《红旗》杂誌,眼神却一直落在闺女身上。见她吃得香,老头这才轻声开口:
  “九零九所那边,出岔子了?”
  林娇玥咽下一口面,有些惊讶地抬头: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这不吃得挺香的吗?”
  “你爹我做了二十年买卖,看人看脸看气场,还能看不透自家闺女?”
  林鸿生放下杂誌,冷哼一声:
  “你回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沉,走路带拖。早先在哈市的时候,你这丫头下班回来,那步子轻得能飞起来。这还看不出来你心里装著事?”
  林娇玥放下了筷子,嘆了口气,把车间里集体崩刀、材料应力突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算法我能改,工具机我能修,可这管理真是一言难尽。”
  林娇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
  “今天去查那批废钢,结果您猜怎么著?炉號追溯乱成一锅粥!上午的炉和下午的炉混在一起出厂,连个最基本的来料检验单都没有,帐根本就对不上。我算是服了,这哪里是造武器,这简直是开盲盒!”
  苏婉清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女儿受了累,便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她碗里,轻声劝道:
  “慢慢来,你是个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
  林鸿生正拿著筷子准备夹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放下筷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进货不验、出货不记的老毛病?”
  林鸿生冷哼了一声,身上那股曾经在苏城商界呼风唤雨的大商人气场瞬间透了出来:
  “我在苏城收绸缎、管米行的时候,哪家底下的布庄敢这么干,早就被砸了招牌了!货进来要验,出去要记帐,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规矩!”
  林娇玥愣了一下,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嚼,猛地抬起头看著父亲。
  “爹,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们这是糊涂帐!”
  林鸿生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眼神锐利:
  “几万斤的钢材,没有批次记录,没有炉號追溯,出了问题连责任人都找不到。这要是放在我的商行里,管库房的掌柜早就被我打断腿赶出去了。丫头,你们那炼钢厂,缺的不是懂技术的人,缺的是个懂规矩、会管帐的『大掌柜』!”
  林娇玥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直苦恼於自己分身乏术,懂技术却不懂如何理顺庞大工厂的行政与物流。
  而眼前这位曾经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父亲,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技术上他或许不懂,但“进销存”这套逻辑,他比谁都门清!
  “爹,”
  林娇玥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不想去见识见识,咱们国家最大的炼钢厂和军工厂,是怎么运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