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破不立
  凌晨两点十七分,上沪。
  方敬修没有睡。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著一根烟,看著窗外这座不夜城的万家灯火。
  调研行程排得很满,白天连开了四个会,晚上又陪领导吃了一顿饭,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但他睡不著。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杨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陈诺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
  脸侧著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著,嘴唇轻轻抿著。桌上摊满了文件,电脑屏幕还亮著,光標在一份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她穿著白天那件西装,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照片下方,秦杨打了一行字:
  “陈科还在办公室,睡著了。没忍心叫醒。”
  方敬修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脸很小,在文件的映衬下显得更小。眉头皱成那样,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烦心事。嘴唇有些干,大概是今天又没好好喝水。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对著一群什么活都不乾的关係户,扛著三个月的工作量。
  他不知道的是她一个人整理完三十七条意见,写到凌晨两点。
  他不知道的是她累到趴在桌上睡著了,连关电脑的力气都没有。
  方敬修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
  再按灭,再点亮。
  那张照片,他看了十几遍。
  菸灰掉下来,烫到手指,他才回过神。
  他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深秋的湿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肺里。
  他很想给她打电话。
  很想告诉她,別干了,明天我去跟万保国说。
  很想告诉她,我找人跟他们家里打个招呼,让他们老实点。
  很想抱著她说,没事,有修哥在,修哥帮你搞定。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號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
  他不能。
  方敬修重新点了根烟,靠著窗框,看著远处的夜色。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诺刚进刘青松剧组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鲜,问什么都小心翼翼。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入门。
  想起她进广电青扶的时候。
  李局长那边,他亲自打了招呼。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站稳。
  想起唐海的事。
  他在书房里教她怎么反杀。
  他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让她学会。
  想起石安平的事。
  他知道她在算计什么,也知道她可能会输。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不帮。让她自己摔。
  结果她真的摔了。
  摔得挺疼的。
  那天她在后座哭,眼泪把他衣服都浸湿了。
  他抱著她,想告诉她,没事,石安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不会真的伤你。
  但他没说。
  他只是擦掉她的眼泪,说爱哭包。
  他总在告诉自己,就帮这一次。
  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最后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
  她就像他手心里的一只鸟。
  他怕她飞得太高会摔,又怕她飞得太低会闷。
  他想放手让她自己飞,又忍不住在后面托著她。
  他总说,她还小,再等等。
  但官场不是游乐场。
  年纪小,不代表別人会让著你。
  那些关係户,哪个不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们会在乎她年纪小吗?
  不会。
  他们只会在乎自己每天的吃喝玩乐。
  那些推諉的工作,会因为她年纪小就自动完成吗?
  不会。
  它们只会堆在那里,等著她一个人扛。
  万保国把她扔进那个组,是在考验她。
  考验她能不能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活下来。
  如果他这时候插手,万保国会怎么看?
  哦,原来这姑娘离了方敬修就不行。
  那以后,谁还会把她当回事?
  方敬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被夜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破不立。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破,是打破她现在对他的依赖。
  立,是立起她自己走路的本事。
  如果她不破,就永远立不起来。
  方敬修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发改委,也是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谁也不靠。
  他摔过很多跤,比陈诺摔的狠多了。
  有一次,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被领导在会上批得一文不值。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四点,看著窗外的天亮起来,告诉自己,没事,下次会更好。
  那时候,没有人抱著他说没事有我。
  那时候,没有人帮他擦眼泪。
  那时候,他只能靠自己。
  后来他熬出来了。
  他知道那些跤,没有白摔。
  现在轮到陈诺了。
  他可以让她不摔。
  可以让她一直顺顺利利地往上走。
  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扛。
  但那样的话,她会长成什么样?
  她会永远依赖他。
  永远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修哥会帮我。
  永远不知道,自己其实也可以。
  那不是他想要的陈诺。
  他想要的陈诺,是能站在他身边,不是躲在他身后。
  能跟他並肩看风景,不是被他抱在怀里。
  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自己扛起一切。
  就像现在。
  方敬修把手机放到一边,不再看那张照片。
  他转身走进房间,给自己倒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很凉。
  他看著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一句诗。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月亮这么亮,她那么好看。
  可惜她不在身边。
  可惜他不能抱她。
  可惜他必须让她一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面对那些她从未面对过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