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李代桃僵
  凌晨两点,书房里只亮著一盏檯灯。
  陈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件已经被她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证据链。
  黑十字会捐款流向异常、虚假项目外包、私人帐户关联、海外资產痕跡。每一项都有来源可查,每一笔都有时间可循。
  足够把姚司长送进去。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偶尔传来夜归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整个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周慧敏那天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小陈,你要明白,我上去了,你才能上。”
  是啊。
  周司长要上去,需要一块垫脚石,一块能踩倒姚司长的石头。
  而她陈诺,就是那个递石头的人。
  但递石头的人,也可能被石头砸死。
  如果周司长顺利上去,她亲自递的文件,自然是功臣。
  从此一路顺畅,周司长会记住这份情,方敬修会为她骄傲,她的官路会越走越宽。
  但如果。
  如果姚司长没倒呢?
  如果那份文件递上去,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姚司长有了准备,反咬一口呢?
  如果上面的博弈结果是姚司长胜出,周慧敏没上去呢?
  那第一个死的,就是她陈诺。
  不是真的死,是官场上的死。
  会被边缘化,会被调到閒职,会被晾在某个没人去的部门,每天喝茶看报,看著同期的人一步步往上走,自己永远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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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日子,方敬修经歷过,三年,他看著別人升迁,自己动弹不得。
  他熬过来了。
  她呢?
  方敬修能护著她,不会让她被踢出体制。但护不住她被边缘化。
  在官场里,想让你死的方法太多了,明面上不动你,暗地里让你坐冷板凳,让你左右不是人,让你自己熬不住主动走。
  那些方法,不见血,但比见血更疼。
  陈诺闭上眼睛。
  她想起石安平。
  那个从她入职第一天就带著她的处长。
  手把手教她审片,教她写报告,教她分辨哪些电影能过哪些不能过。
  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她更是没得说。
  石处长,是个好人。
  在这栋楼里,好人不多。
  但好人,有时候就是用来牺牲的。
  陈诺睁开眼,看著屏幕上那份证据。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一个替她把证据递上去的人。
  成了,功劳算周司长的,她暗中受益;
  败了,火烧不到她身上,她可以全身而退,甚至可以向姚司长递橄欖枝。
  这个念头很脏。
  她知道。
  但这就是官场。
  方敬修教她的那些,不是让她当圣母的。
  “做事要想后果。” 他说过。
  现在她想清楚了。
  知道一个成语叫什么吗?
  李代桃僵。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
  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用李树代替桃树承受虫害。
  用小的代价,换取大的保全。
  就是它了。
  让石安平做那棵李树,替她承受可能的风暴。
  而她这棵桃树,躲在后面,等著看结果。
  成了,她受益;
  败了,她可以重新选择站队。
  陈诺盯著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石处长对她真的很好。
  带她熟悉业务,帮她挡过处里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甚至在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改好。
  那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待了二十多年,依然保持著一份难得的温厚。
  但她不能心软。
  方敬修讲过潘副委的故事。
  那个因为心软放过敌人,最后全家陷入困境的老人。
  她记得方敬修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石安平不是敌人。
  但在这个局里,没有无辜者。
  只有棋子,和执棋的人。
  而她,必须做执棋的那个。
  陈诺深吸一口气,开始构思具体操作。
  不能直接给石处长证据,那样太明显,事后会被查出来。
  需要让他无意中发现。
  比如,把证据混在一堆普通文件里,找个理由让他自己去翻。
  他那么认真的人,一定会仔细看。
  看到之后,以他的性格,他一定会往上匯报。不是邀功,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让领导知道。
  他会交给谁?
  当然是周慧敏。
  因为他是周司长线上的人。
  到时候,周司长看到证据,会知道是谁的手笔。
  聪明如她,不会点破,但心里有数。
  成了,陈诺是幕后功臣。
  败了,姚司长查下来,只会查到石安平头上。
  石安平被撤职,甚至更糟。
  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到那时,她可以做什么?
  向姚司长示好?
  不,太急。
  先观望。
  等姚司长站稳了,找机会递个话,表示自己是新人,不懂事,只是按程序做事,那份证据跟自己没关係。
  甚至可以暗示,石安平做事太激进,她早就觉得不妥。
  姚司长会信吗?
  不一定全信,但不会深究。
  因为他需要人,需要底下有人办事。
  她一个新入职的小科员,无足轻重,他不会费力去踩。
  到时候,她依旧可以慢慢往上走。
  只是走的路,可能跟预想的不一样。
  陈诺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这一套算计,脏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这就是官场。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方敬修用了多少年,踩了多少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做过类似的选择。
  她想起他尾指上那圈戒痕。
  想起他说过的话:
  “戴尾戒,是为了警告自己。没能力之前,別害人。”
  现在她有能力了。
  所以她开始害人了。
  这种感觉,真他妈难受。
  凌晨三点,陈诺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周慧敏贏,她跟著上。
  姚司长贏,她……再说。
  陈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起石安平的脸。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一板一眼。
  上周还给她带了自己家醃的咸菜,说小陈一个人在北京,多吃点家里的味道。
  他会因为这份证据,失去一切。
  职位,前途,甚至可能更糟。
  而她,会踩著这件事,往上走一步。
  陈诺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另一句话:
  “不踩著別人的尸骨,怎么爬到山顶?”
  是啊。
  山顶就那么高,人那么多。
  你不踩別人,別人就会踩你。
  唐海的事,已经证明过了。
  她不想被踩。
  所以,只能踩別人。
  她关了电脑,起身走出书房。
  臥室里,方敬修已经睡了。
  檯灯还亮著,给她留的光。
  他侧躺著,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在想事情。
  陈诺轻手轻脚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搂住她,眼睛没睁开,含糊地问:“弄完了?”
  “嗯。”
  “几点?”
  “三点了。”
  他皱了皱眉,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睡吧。”
  陈诺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温暖的气息。让她觉得,自己还没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但明天醒来,她就要开始做那件事了。
  那件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包括她自己。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陈诺闭著眼睛,在方敬修怀里,慢慢睡著。
  梦里没有石安平,没有姚司长,没有黑十字会。
  只有很多年前,她还上幼儿园的时候,许的愿望是:“我以后要做大事,还要带著我身边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所谓大事,就是踩著別人往上爬。
  第二天是周日。
  她去了趟单位。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只有值班的人偶尔经过。
  她刷开处里的门,找到那些需要覆核的旧档案,把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塞进去,做上只有她自己能认出的记號。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她看著石安平的办公室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石处长,对不起。”
  然后转身离开。
  她自己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查证据的陈诺了。
  她学会了算计。
  学会了把別人当棋子。
  学会了李代桃僵。
  这是官场教她的一课,也是最脏的一课。
  但没关係。
  她会学得很好。
  因为山顶在那里。
  而她,必须上去见方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