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上路
  门外的笑声一阵阵往屋里灌。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拖著嗓子喊“新郎官”,那股子热闹劲儿顺著窗缝门缝钻进来,跟屋里这片死气沉沉的安静撞在一块儿,越发显得人心里发堵。
  西屋不大。
  墙皮掉了一层又一层,炕沿边那面镜子还是王秀兰从自家柜顶上翻出来的老物件,边框发黑,镜面也有些发乌,照人总像隔著一层雾,看什么都不太真。
  炕上铺了条新被面,红底子,印著两只肥得发笨的鸳鸯,顏色艷得扎眼。
  可底下那股旧褥子捂出来的潮味儿还是没散,混著雪花膏的甜腻味、炉灰味和一点说不出的陈气,在屋里闷成一团。说是喜气,倒更像拿块红布硬生生盖住了一摊发霉的死肉。
  桌上摆著一盒打开的雪花膏、一把木梳、一根红头绳,还有半盒用旧了的蛤蜊油。
  王秀兰就坐在炕沿边,手里攥著木梳,一下一下替赵小玉梳著头。
  她手上动作儘量放得轻,梳到一半,梳齿让发梢绊了一下,她心里一慌,忙又放轻了力道,低低问了一句:
  “疼不疼?”
  赵小玉没吭声。
  她就那么直直坐在镜子前,背挺得很直,手平平放在膝盖上,像个让人摆弄的木头人。
  脸已经洗乾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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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哭出来的黑灰、泥印、鼻涕泪痕都没了,露出一张瘦得发尖的小脸。
  脸侧还有没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嘴角破过的地方也还带著一点淡淡的血痂。
  可就算这样,那张脸一拾掇乾净,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白净和秀气。
  王秀兰替她把头髮一缕缕捋顺,再用红头绳扎起来。
  那头髮本来乾枯发黄,这两天让热水焐过,总算服帖了些,乌沉沉地垂下来,把那张本就小的脸衬得更尖了。
  王秀兰看著镜子里的人,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哪像是出门嫁人。
  倒像是把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死人,洗净了,擦亮了,换上红衣裳准备往外发丧。
  她手里攥著红头绳,半晌没往下绑。
  外头忽然爆开一阵更大的鬨笑,有人高声起鬨:
  “赖子哥,晚上可別捨不得让兄弟们闹洞房啊!”
  紧接著又是一片脏笑,拍桌子的、吹口哨的、骂荤话的,全搅成一团,听得人后背发凉。
  王秀兰手上一顿,终於忍不住了。
  她把红头绳慢慢系好,又替赵小玉抹了抹耳边碎发,低声开口:
  “小玉。”
  赵小玉还是没应。
  王秀兰看著镜子里那张安静得过了头的脸,心里越发没底,声音也跟著发紧:
  “你真想好了?”
  “前几天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啊!你別灰心,还是会有法子的。大不了我跑县里,跑市里,我就不信了,都新中国了,还能有卖女人这种事!”
  赵小玉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就那么一下。
  她还是没说话。
  王秀兰心里一沉,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你要真不愿意,现在还来得及。你现在说一句不愿意,我替你拦一拦,我们再想法子。”
  这一次,赵小玉终於有了反应。
  她先是抬起眼,看了王秀兰一眼。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憋了太多天的泪,到这会儿终於压不住了。
  “婶子……”
  她声音一出口就发了颤,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我真的谢谢你。”
  “这阵子,要不是你护著我,我早就让他们抓走了。”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死死攥著衣角,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了几回,才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好。”
  “我也知道,你为了我,已经受了不少他们的折腾。”
  “可这回……不一样了。”
  王秀兰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攥住她的手:
  “哪不一样?小玉,你別嚇婶子。”
  赵小玉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声音轻得发飘:
  “婶子,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她抹了把眼泪,嘴角却慢慢扯出一点很淡、很苦的笑:
  “你前前后后帮了我这么多,我这辈子都记著。”
  “要是以后……我不在你跟前了,你也別惦记我。”
  “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王秀兰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里那股不安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小玉!你胡说什么呢?!”
  赵小玉却只是摇头。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婶子,我想明白了。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除了认命,总还有第二条道走。”
  “今天,我会把这事彻底了结。”
  赵小玉这句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王秀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著赵小玉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平静得嚇人的脸,喉咙像是忽然让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小玉却没再哭。
  她只是低下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眼角那点泪一点点擦乾净。
  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碎掉的情绪像是一下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只剩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她抬手,把垂到耳边的一缕碎发慢慢別到耳后,又把衣襟一点一点抚平,像是刚才那场压都压不住的眼泪和颤声,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王秀兰看得心里直发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半晌,才发著虚开口:
  “小玉……”
  赵小玉没应,只是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
  “婶子,你回去吧。”
  也就在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有人重重拍了两下门框,扯著嗓子在外头喊:
  “王婶子!磨蹭啥呢!”
  “吉时到了!快把新娘子领出来!”
  这一嗓子劈进屋里,王秀兰浑身都是一激灵。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门口,又猛地转回来,看著炕沿边坐得笔直的赵小玉,心口越发沉得厉害。
  可外头催人的声音已经又响了起来:
  “王婶子!人呢?!”
  “赖子哥都等急了!”
  赵小玉这才慢慢站起身。
  红袄子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静得发空,像是去出门。
  又像是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死局。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还是没忍住,猛地往前一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发颤:
  “小玉,你……你再想想。”
  “你现在要是不想出去,我就是豁出这张脸,也替你拦一拦。”
  赵小玉低头看了看那只攥著自己的手。
  那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节也冻得发红。
  这些日子,就是这只手,一次一次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挡门,替她端水,替她留口饭,替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撑出了一点点活气。
  赵小玉眼眶又红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下。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婶子,来不及了。”
  王秀兰脸色一白。
  赵小玉没再看她,只微微低著头,把袄襟又往拢了拢。
  那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是在整理衣裳。
  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外头的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门帘子都让人从外头掀得哗啦一响:
  “王婶子!快点啊!”
  “再磨蹭,误了吉时赖子哥可要骂人了!”
  王秀兰让这一声喊得心口猛地一缩,脸色发苦,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赵小玉却已经自己迈开了步子。
  她从炕边走下来,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一步。
  两步。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王秀兰心里一紧,还以为她终於反悔了,忙抬头去看。
  可赵小玉只是偏了偏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发乌的旧镜子。
  镜子里,红袄,红头绳,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两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別的什么。
  下一秒,她把门帘一掀,走了出去。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桌上那点昏黄的灯火都吹得狠狠晃了一晃。
  王秀兰站在原地,怔怔看著那道背影,后背一点一点泛起凉意。
  她总觉得,刚才从这门里走出去的,不像是个要出嫁的姑娘。
  倒像是一根让人逼到极处、终於绷到头的弦。
  而那根弦——
  已经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