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章 先崩谁
  大壮那句沙哑的质问一落,整条走廊一下静了。
  许向东脑子“嗡”地一声。
  后脑勺那一点冰冷顶著,他整个人一下僵住,下一秒,强撑出来的那层架子彻底碎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到底想干什么?!”
  “拿枪顶著我?!”
  “你知不知道你顶的是谁的脑袋?!”
  “你他妈是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色厉內荏地嘶声吼道:
  “马奎!刘海波!”
  “还愣著干什么?!”
  “给我把他击毙!”
  “现在就击毙!”
  马奎原本瘫在地上抱著脱臼的胳膊直抽气,这会儿连疼都顾不上了,用自己还好的手,勉强拔出手枪对准大壮。
  刘海波也嚇得心口一抽,下意识的把枪口抬起来。
  面对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大壮脸上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枪口又往前狠狠一顶,顶得许向东整个人都往前一栽,后脑勺的头髮都被枪管压塌下去。
  大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磨在一起:
  “开枪啊。”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了一点。
  “我倒要看看——”
  “是你们手快,还是我手快。”
  “反正我烂命一条。”
  “今天拿我这条命,换你们一个处长——”
  “划算得很。”
  听到这句话,许向东嚇得魂都快冒出来了。
  他听出来了。
  身后这个满身是血的疯子,不是在嚇唬人,是真敢开枪。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泥腿子死了就死了,烂命一条。
  可他许向东不一样。
  他这条命,金贵得很。
  这个位置,是他熬了多少年、忍了多少气、弯了多少次腰,才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一个穷出身的小警员,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命好。
  是酒桌上一杯一杯灌出来的,是人堆里一点一点钻出来的,是看人脸色、赔人笑脸、低头装孙子,才熬出来的。
  就连婚姻,他都拿来往上搭梯子。
  领导家的女儿,比他大又怎么样?
  背地里多少人笑他吃软饭、笑他没骨头,又怎么样?
  他认了。
  他咬著牙把这些全认了,不就是为了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把这条路走宽,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身皮、这一句“许处长”吗?
  钱,才刚开始往手里拢。
  路,才刚开始往开处铺。
  往后还有大把的日子等著他去过,大把的好处等著他去拿,大把的人等著看他再往上走一步。
  他怎么能死在这儿?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能死在这样一条满是血腥味的医院走廊里?
  又怎么能死在一个满身血污、肩上缠著破纱布、连命都不要了的泥腿子手里?!
  这个念头刚一顶上来,许向东心口就狠狠一抽,像是被一只冰手一把攥住,连呼吸都跟著乱了半拍。
  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许向东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子压人的狠劲:
  “这位兄弟……”
  “你別乱来。”
  “有话好好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开始发飘:
  “枪放下……先把枪放下……,你有什么诉求都好说,千万別开枪!”
  说到这儿,他像是猛地抓住了什么,急忙抬眼去看赵山河,声音里第一次带出了真急:
  “赵山河!”
  “赵山河!你说句话啊,快要你的人把枪放下来,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来厂!”
  “你的人,你说句话!”
  “真要在这儿响了枪,谁都收不了场!”
  他又扭头看向梁铁军:
  “梁铁军!”
  “这不是你们厂的人吗?!”
  “你快给我管管啊!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梁铁军脸都白了,胸口剧烈起伏著,连忙转过头冲大壮喊,嗓子哑得劈了:
  “大壮!”
  “你不能开枪!”
  “真响了枪,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快把枪放下!”
  “有我在这儿,有赵厂长在这儿,天塌不下来!”
  梁铁军嗓子都喊劈了,可大壮像是压根没听见,握枪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枪口仍旧死死顶在许向东后脑勺上。
  梁铁军心里猛地一沉,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急得转过头冲赵山河喊:
  “山河!”
  “你也说句话!”
  “不能再把事情闹大了!”
  许向东这会儿也彻底顾不上什么处长架子了,后脑勺那点冰冷顶得他心胆都在发颤,忙不迭跟著开口,声音都发虚了:
  “赵厂长!”
  “你快说句话!”
  “让这位兄弟別衝动……有话都好商量!”
  赵山河没立刻接。
  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大壮。
  大壮也在看他。
  一张脸白得像纸,肩上的纱布已经让血浸透了,眼里的那股狠劲却还没散,像是只要赵山河一句话,他真敢把许向东的后脑勺崩开。
  走廊里静得嚇人。
  几个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过了两秒,赵山河才开口。
  声音不高。
  却压得很沉。
  “大壮。”
  “看著我。”
  大壮握枪的手,终於极轻地紧了一下。
  赵山河盯著他,一字一顿:
  “这枪——”
  “不能替我响。”
  大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猛地一颤,他死死顶著许向东的后脑勺,嗓子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山河哥!他想要咱们的命!”
  “这孙子刚才怎么说的?他要把咱们全带回去审!他要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哥几个头上!”
  “咱们在前面拼了命,好不容易把人抢回来,老许现在还在里头躺著生死未卜……凭什么?凭什么他红口白牙一碰,就要把咱们全送进去蹲大狱?!”
  大壮一边吼著,一边死死攥著枪柄,眼珠子通红:
  “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要是真没个说理的地方,大不了我一枪崩了他,我再去给这王八蛋抵命!我大壮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绝不连累哥几个!”
  许向东听得头皮发麻,大壮每吼一句,他后脑勺的枪口就跟著颤一下,嚇得他魂儿都飞了一半,嗓音抖得不成调:“赵厂长……赵山河!你听见了……他真要开枪,快让他停手!”
  赵山河没理会许向东的哀求,他平静地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大壮那支五连发的枪管。
  “我知道。”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股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千钧力道。
  “大壮,你要相信我,相信你哥。”
  他迎著大壮那双喷火的眼睛,手掌发力,一寸一寸地把枪口从许向东头上压了下来。
  “你的命比他值钱多了,这种货色,不配让你拿命去填。把枪收了,剩下的事,全交给我。”
  大壮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疯狂跳动。
  他盯著赵山河看了足足三秒,眼里的那股疯狂劲儿才在赵山河沉稳的目光中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极其不甘地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枪,闷著头退到了赵山河身后。
  许向东只觉得脑后的压力骤然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脚下一个踉蹌,扶著旁边的墙剧烈喘息起来,冷汗瞬间打透了衬衫。
  他刚缓过一口气,还没等那颗狂跳的心落回肚子里,走廊尽头,一阵极其沉稳、急促的皮鞋叩地声突然响起。
  下一秒,一道压著怒火的厉喝猛地劈进整条走廊:
  “都把枪给我放下!”
  这一声像闷雷一样炸开,走廊里所有人都是一震。
  紧跟著,第二句又砸了下来:
  “许向东!”
  “谁让你在医院里拔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