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昨夜那场雪没下大,地上只薄薄铺了一层白,风却硬得厉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仓库那边静悄悄的。
  门口值夜的人影缩在风里,一动不动,远远看著像两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墙根底下,先晃过来一个人。
  裹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仓库外头就站住了,背著手,装得像是出来透口气,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仓库门上盯。
  正是老陈。
  老陈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最难啃的机器图纸、最磨人的精度校准、最邪乎的老设备毛病,到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抠出门道来。
  前些年红星厂还像样的时候,厂里评技术標兵、掛流动红旗,老陈从来都是钳工组那块最硬的牌子。
  这两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车间冷了,工资断了,老陈身上那股劲,也让日子磨得沉了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昨儿那十几台德国工具机刚从外头硬抢回来,他这心里反倒更吊著了。
  门岗是换了。
  那帮原先守门混日子、只会对內横、真出了事连个屁都顶不上的保卫,昨儿让那个新来的赵厂长狠狠干擼了个乾净。
  这事,老陈不觉得冤。
  那帮货色本来就该滚。
  可该滚归该滚。
  新顶上来的,到底不是厂里这些年熬出来的人。
  是外头来的,是那个新来的赵厂长自己带来的。
  人瞅著是精神,站得也直。
  可老陈就是放不下这颗心。
  到底年轻。
  又不是厂里的老熟脸。
  真要说对这批机器有多上心,谁知道呢?
  万一夜里熬不住,打个瞌睡,走个神,觉得不过就是几台铁傢伙,没那么邪乎——
  那真再出一点岔子,红星厂这口气就算彻底断了。
  梁铁军昨儿还在厂里来回说,说这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后头的指望,是全厂的未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陈哪还睡得著。
  回了家,衣裳都没脱利索,躺炕上眯了没一会儿,就又把眼睁开了。
  闭上眼,是昨儿那场火。
  再闭上眼,是那堆掉包的假壳子。
  再一闭眼,又是那几台刚抢回来的德国工具机,让人黑灯瞎火地往外拖。
  老陈在炕上躺了半天,越躺心里越发堵。
  最后低低骂了一句娘,索性也不睡了,裹上棉袄,天没亮就晃到仓库这边来了。
  他也不往前凑,就站在墙根底下,盯著仓库门看。
  没一会儿,另一头雪地里又深一脚浅一脚晃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急,冷不丁瞧见墙根底下杵著个黑影,嚇得当场一缩脖子,张嘴就是一嗓子:
  “干什么的?!”
  老陈被这一声喝得肩膀一抖,回头就骂:
  “喊什么喊!”
  来人借著昏光一看,顿时乐了。
  “哟,陈师傅?”
  “我还当哪个贼半夜来踩盘子,闹半天是您。”
  来的是王大奎。
  王大奎裹著件旧军大衣,鼻头冻得通红,嘴倒还是热的。
  他也是厂里的老工人,早些年在车工组干得风风火火,跟老陈前后脚进厂,当年为了爭技术標兵、抢流动红旗,俩人没少红脸。
  老陈瞪了他一眼。
  “滚蛋。”
  “你才像贼。”
  王大奎把手往袖筒里一揣,咧嘴直乐。
  “我像贼,那您像什么?”
  “天没亮就杵仓库门口,不知道的还当您来给这门陪夜呢。”
  老陈板著脸没接。
  王大奎往仓库门那边瞅了一眼,声音也跟著压低了些。
  “你也不放心,是不是?”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得雪末子乱飞。
  老陈沉著脸,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王大奎咂了咂嘴。
  “巧了。”
  “我也不放心。”
  “昨儿回去一躺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台机器,闭上眼就怕它们夜里又让人摸走了。”
  老陈低低骂了一句:
  “前头刚出过那么大的事,谁睡得著。”
  王大奎往墙根一靠,缩著脖子笑了一下。
  “也是。”
  “咱俩当年爭技术標兵、抢流动红旗那阵,半夜不睡觉,是琢磨明天怎么把对方压下去。”
  “现在倒好,半夜不睡觉,跑来给仓库站墙根了。”
  老陈让他说得嘴角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绷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哪年流动红旗不是掛我钳工组门口?”
  王大奎立马不服了。
  “放屁。”
  “那是车工组让著你。”
  老陈斜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吹。”
  王大奎嘿嘿一乐,笑完了,脸上的那点鬆快劲儿又慢慢收了下去。
  他朝仓库门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昨儿梁厂长把话说得那么重,你也听见了。”
  “说这批机器不是普通的机器,是厂子转型的关键,红星厂的未来,说要整什么皮草加工。”
  “可咱们说到底是机器厂啊。”
  “干了一辈子老机械,冷不丁一下往那条路上拐……”
  王大奎咂了咂嘴。
  “说句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老陈盯著仓库门,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
  “没底也得往前走。”
  “厂子都让人逼到这一步了,还能守著老黄历过日子?”
  “可真要说心里一点不悬,那也是放屁。”
  话音刚落,雪地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人一回头,就见赵山河也来了。
  他显然起得也早,帽檐和肩头都沾著一层细白的霜,踩著雪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很稳。
  赵山河走到近前,先扫了两人一眼,眉梢微微一挑,像是也有点意外。
  “王师傅,陈师傅。”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这会儿还没到上班的点吧。”
  王大奎先是一愣。
  老陈也明显怔了一下。
  两个人显然都没想到,赵山河一张嘴,竟然能直接叫出他们。
  王大奎下意识接了一句:
  “赵厂长,您还认识我们?”
  赵山河嘴角扯了一下。
  “昨儿梁厂长跟我念叨了半天。”
  “说红星厂真有手艺、真把活看得重的老师傅,满厂子也就那么几个。”
  “王师傅嘴碎点,手也不慢。陈师傅更不用说,八级钳工,厂里的硬牌子。”
  “我总得认一认。”
  这几句话一落,王大奎脸上的神色顿时鬆了不少。
  连老陈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也跟著缓了缓。
  王大奎咂了下嘴,嘿了一声。
  “赵厂长,您这记性倒真不差。”
  老陈没接这句,只是看著赵山河,低低问了一句:
  “您怎么也这么早?”
  赵山河抬眼朝仓库门那边看了看,语气很平常。
  “回去躺下了,闭上眼也睡不死。”
  “索性过来转转。”
  他说完,又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
  “看来不光我一个人睡不著。”
  这话一出来,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老陈那张一直绷著的脸,也总算鬆了松。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把刚才压在风里的那股发紧劲儿,一下衝散了不少。
  赵山河也笑了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两位师傅既然都来了——”
  他看著老陈和王大奎,语气很认真。
  “那就別在外头喝风了。”
  “我不懂机器,你们进去帮我看看。”
  “给我掌掌眼,也给红星厂把把关。”
  王大奎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赵厂长,您这话一说,我要是不进去看看,倒显得我拿架子了。”
  老陈没接玩笑。
  他先是抬眼看了赵山河一眼,过了两秒,他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看看。”
  赵山河点了点头,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噠”一声。
  锁开了。
  他伸手一推,仓库门缓缓朝里开去。
  门一开,里头那股混著机油、木头和冷铁的气息立刻扑了出来。
  厂房里头亮著昏黄的灯。
  二嘎子和另外两个守了一夜的小伙子正靠在里头硬撑,见赵山河进来,立马站直了身子。
  “山河哥。”
  赵山河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个个眼睛都熬红了,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
  “都回去睡觉。”
  二嘎子张嘴还想说什么。
  “行了。”
  “我都来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赵山河已经先一步把话压了下去。
  “回去睡觉。”
  二嘎子咧了咧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明白。”
  那两个小伙子也都鬆了口气,拖著发木的腿脚往外走。
  厂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木箱的影子,还有那一排排静静摆著的德国工具机。
  赵山河往旁边让了半步。
  “来吧。”
  “二位师傅,先看看这批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