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灰鼠皮
  赵山河看著一脸急切的张大力,並没有马上回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到了张大力面前。
  “大力哥,抽菸。”
  张大力一愣,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赵山河又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凑过去给张大力点上。
  这一套动作,客气,体面,给足了张大力面子。
  但紧接著,赵山河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力哥,你的手艺我知道,几十年的老工人了,干活是把好手。”
  “大傢伙想跟著我干,也是看得起我赵山河。”
  说到这,赵山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含期待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但这回,真对不住。”
  “人,满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眾人刚燃起的火苗上。
  “满……满了?”
  张大力夹烟的手僵在半空,菸灰烫到了手指都没感觉。
  “嗯,满了。”
  赵山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
  “你也看见了,车就那几辆,装卸有三愣子他们,押车有民兵排的兄弟。现在的队伍,一个萝卜一个坑,连个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候我要是再招人,那是对不住跟著我起家的老兄弟,也是坑你们。”
  赵山河说得在理,態度也诚恳。
  可这话听在张大力耳朵里,就是判决书。
  完了。
  没戏了。
  刚才那股子豁出老脸来求人的劲儿,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张大力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磨损严重的棉鞋,肩膀垮了下来。
  身后的那帮汉子更是不堪,有的嘆气,有的转身要走,那种被好日子拒之门外的绝望,比挨饿还难受。
  院子里那锅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可现在,这香味闻著只剩下苦涩。
  “行……”
  张大力嗓子发紧,那根好烟也没心思抽了。他苦笑一声:
  “既然满了,那是俺们没福气。”
  “山河,打扰了。”
  张大力转过身,背影佝僂,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走吧,回家喝稀粥去吧。”
  就在这帮人垂头丧气,即將走出院门的时候。
  “慢著。”
  赵山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子稳劲儿。
  “大力哥,工是不招了。”
  赵山河走上前两步,看著这帮汉子,眼神炯炯:
  “但我这有个別的活儿,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干。”
  “別的活儿?”
  张大力猛地回过头,眼里重新有了光:“啥活儿?只要给钱,掏大粪我都干!”
  赵山河笑了,指了指身后那辆卡车,又指了指坐在屋檐下正在抽菸袋锅子的刘三爷。
  “我不缺干活的长工,但我缺货。”
  “缺货?”
  “对,皮子。”
  赵山河伸出一根手指:
  “那边老毛子缺皮货,只要是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这话一出,本来满怀希望的张大力,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山河,你这不是拿哥穷开心吗?”
  张大力把菸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谁不知道皮子值钱?可那是好弄的?”
  “狐狸、紫貂,那都是山里的精怪!哪是咱们这种人能抓著的?”
  “別说咱们手里没枪没狗,就是有,进山蹲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根毛。这钱,咱们赚不著。”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著起鬨:
  “是啊山河,那玩意儿太精了。去年老李头进山下套子,冻掉了两根脚指头,连个兔子毛都没看见。”
  这才是实话。 如果山里的钱那么好捡,大家早发財了。
  赵山河看著这帮泄气的汉子,突然笑了。
  他走过去,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头,语气隨意:
  “谁让你们去抓紫貂了?”
  “啥?”张大力一愣,“不抓紫貂抓啥?”
  赵山河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灰鼠子。”
  “啥?!”
  人群里发出一阵鬨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山河,你逗我呢?”
  张大力指著后山,一脸的哭笑不得:
  “那满山乱窜的松鼠?那玩意儿能值钱?”
  “前年我还抓了几十只,拿到供销社去卖。结果人家收购员眼皮都不抬,一级皮才给一毛五!稍微有个枪眼儿的直接不要!”
  “我费劲巴力地剥皮、硝制,连火药钱都换不回来!后来我都拿去餵狗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那玩意儿皮薄,稍微一使劲就破,没人收!”
  “供销社说那玩意儿做不成大衣,只能做毛笔,根本不值钱!”
  这才是实话。 村民不傻。这东西满山都是,之所以没人抓,是因为付出的劳动和回报不成正比。一毛多钱一张,还得是完美的,谁閒得蛋疼去抓那个?
  赵山河等他们笑完了,才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
  “供销社给一毛五,那是以前。”
  “那是他们不懂行,那是他们没渠道!”
  赵山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篤定:
  “苏联那边冷。他们的军官大衣、太太们的风衣,都需要一层又轻又暖和的內胆。”
  “紫貂太贵,羊皮太重。”
  “只有灰鼠皮,又轻又软,毛色还亮,是做內胆的绝配!那边的需求量是百万级的!”
  赵山河环视眾人,伸出一个巴掌:
  “供销社不要的,我要。”
  “供销社给一毛五的,我给这个数。”
  “五毛!”
  静。
  死一样的静。
  刚才还在鬨笑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张大力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声音都在哆嗦:
  “多……多少?!”
  “五毛!”
  赵山河斩钉截铁:
  “一张五毛!两张就是一块!四张就是两块!”
  “只要是冬天的灰毛,只要皮板没烂!”
  “哪怕是用夹子夹的、用弹弓打的,有点小破洞也没事!那边做內胆是拼接的,不碍事!”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了。
  五毛钱一张?!
  这年头,在地里累死累活刨一天食,也就赚个两块钱!去林场抬木头那种要命的活儿,一天才给五块!
  而灰鼠子那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
  只要会下套子,一天抓个十来只跟玩似的!
  那是多少钱?
  五块钱!
  等於一个壮劳力去林场抬了一天木头!
  而且这活儿老人能干,半大孩子也能干!全家一起上,一天不得赚个十多块?!
  那一个月就是三四百啊!
  城里的大厂长一个月才拿多少钱?!
  “山河!你……你没骗俺们?!”
  张大力衝上来,一把抓住赵山河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五毛钱?!现结?!”
  “现结!”
  赵山河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往旁边那块磨盘上重重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响亮。
  “钱就在这儿!”
  “我赵山河把话撂在这儿:供销社看不上的破烂,在我这儿就是五毛钱的宝贝!”
  “你们以前不抓,是因为不值钱。”
  “现在,我给你们指条路。那满山的灰鼠子,就是满地跑的现大洋!”
  “有多少,我要多少!上不封顶!”
  看著那红彤彤的票子,张大力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逻辑通了。 以前不干是因为亏本。 现在干是因为暴利!而且是弯腰就能捡的暴利!
  这哪里是抓松鼠?这是赵山河在给他们撒钱啊!
  “山河!局气!!”
  张大力吼了一嗓子,眼圈都红了。
  他猛地转身,衝著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汉子吼道:
  “还愣著干啥?!回家啊!”
  “找铁丝!做套子!把家里的弹弓都翻出来!”
  “谁要是抓不著灰鼠子,那就是天生的穷命!!”
  呼啦啦一下。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几十號人,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一样往家跑。
  “二蛋!別吃饭了!把你爷那个捕鼠夹子找出来!”
  “孩儿他娘!快去供销社买铁丝!买光它!!”
  不到一分钟,赵家大门口跑了个精光。
  看著瞬间空荡荡的门口,一直没说话的二嘎子有点懵。
  “哥……”
  二嘎子挠了挠头,看著那帮人疯跑的背影,还是觉得肉疼:
  “那灰鼠子……真值五毛?咱们这么收,不能亏了吧?”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灶台边,拿起大勺,给自己盛了一块燉得烂乎乎的五花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隨手用袖口擦了擦嘴上的油星子,这才看著二嘎子,斜了他一眼:
  “亏?”
  “二嘎子,你哥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赵山河指了指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大山:
  “你没发现吗?这两个月,咱们收上来的紫貂和狐狸,越来越少了。”
  “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那些成了精的玩意儿,抓一只少一只。光指望那个,咱们早晚得坐吃山空。”
  赵山河回过头,把那沓大团结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
  “但这灰鼠子不一样。”
  “这玩意儿满山遍野都是,割了一茬长一茬。”
  “五毛钱?”
  “等到了莫斯科,这五毛钱的皮子,那就是能换回两块钱、三块钱的硬通货!”
  “那是那是暴利!懂吗?”
  赵山河把大勺往锅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別心疼钱了,赶紧吃饭。”
  “吃饱了把库房腾出来。”
  “明天天一亮,这院子里,就得被这帮疯狂的老少爷们给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