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轰炸与试探
  “关师长和杜副师长都不在,听说是去和东北军协调防务了。现在是七十五旅的张耀明旅长临时负责。”
  王虎回答道,隨即又凑近了一些,“团座,我瞧著这阵势不对劲啊。东北军那些爷们,一个个跟丟了魂似的,哪有半点要打仗的样子?咱们真要跟他们一块守这古北口?”
  陈默的视线越过庙宇的屋顶,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一片湛蓝,却隱藏著即將到来的杀机。
  自己手里的兵,是自己最大的本钱,一个都不能白白浪费在无谓的混乱中。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什么声音?”
  王虎疑惑地抬头张望。
  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防空!是鬼子的飞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补充一团的士兵们反应极快。
  几乎在陈默吼声响起的瞬间,所有正在忙碌的士兵都丟下了手里的活计,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刚刚挖好的散兵坑,或者寻找墙角、沟壑等掩体。
  尖锐的哨声同时在营地里此起彼伏,那是各连排长在发出警报。
  仅仅十几秒钟,原本还有些人影晃动的区域,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而阵地上二十五师的其他部队,此刻才反应过来。
  许多士兵茫然地抬起头,衝著天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好奇地跑到空旷处张望。
  一架闪著银光的日军侦察机,如同盘旋的禿鷲,低空掠过古北口上空。
  陈默趴在一个土堆后面,將自己的身体压得很低。
  他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飞机机翼下那刺眼的红日標誌。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轰炸,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那架侦察机盘旋了一圈,似乎对地面部队的部署有了大致了解后,便掉头飞走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更沉闷、更密集的引擎轰鸣声再次从北方传来。
  这次不是一架,而是五架!
  五架日军轰炸机排著队形,囂张地压低高度,黑色的炸弹如同怪鸟下的蛋,接二连三地从机腹脱落,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大地剧烈地颤抖。
  一团团夹杂著黑烟和泥土的火球在七十三旅刚刚占据的东西两侧高地上腾起。
  碎石和弹片四处横飞,发出令人牙酸的咻咻声。
  陈默死死按著自己的钢盔,碎土和石子劈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背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爆炸带来的衝击波,仿佛有人用巨锤在捶打他的胸口。
  旁边的王虎,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乖乖……这他娘的小鬼子就会这一套?”
  相比於补充一团的训练有素,二十五师的其他部队在轰炸中彻底乱了阵脚。
  没有坚固工事的士兵们在开阔地带四处奔逃,哭喊声和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却被巨大的爆炸声完全淹没。
  一发炸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处挤满了士兵的洼地,爆炸的气浪將十几个人撕成碎片,血肉和残肢被拋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这一幕,让许多刚刚还在好奇张望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尖叫著,疯了一般寻找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陈默的內心一片冰冷。
  这就是信息差的碾压。
  阵地上的部队,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轰炸中,为缺乏经验和准备付出血的代价。
  陈默再次確认了一件事,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单纯的血勇是多么脆弱。
  他必须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在这种绞肉机里保护自己和手下的人。
  日军的轰炸极有规律,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有一队飞机飞临上空,进行一轮狂轰滥炸。
  整个白天,古北口上空都迴荡著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呼啸。
  七十三旅的阵地被炸得一片狼藉,那些坚硬的岩石山头,反而成了催命符。
  炸弹在岩石上爆炸,会產生更多的跳弹和碎石,杀伤力倍增。
  未见敌军,先闻炮响。
  不,是连炮声都没听到,就先被飞机炸得抬不起头。
  这种憋屈的挨打,让二十五师的官兵们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伤亡数字也在不断攀升。
  直到午后三时,天空中的轰鸣声稍歇。
  但紧接著,山下传来了日军的炮声。
  “咚!咚!咚!”
  沉闷的炮击声响起,炮弹拖著长长的尾音,砸向二十五师最右翼的龙儿峪阵地,以及东北军一一二师防守的將军楼阵地。
  陈默举起望远镜,望向龙儿峪方向。
  他看到炮弹在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烟尘,紧接著,山脚下出现了一排排米粒大小的土黄色身影。
  日军的步兵,开始进攻了。
  “团座,鬼子上来了!”
  王虎也看到了,声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陈默放下望远镜,神色却异常平静。
  “別急,这只是试探。”
  他很清楚,日军这是典型的威力搜索。
  用小股部队的进攻,来试探防御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战斗意志。
  真正的总攻,还在后头。
  果然,山下的枪声虽然打得热闹,但日军的攻势並不猛烈。
  他们交替掩护著前进,打几枪就趴下,似乎並不急於衝上阵地。
  而龙儿峪阵地上的一四五团一营,和將军楼上的一一二师守军,则用猛烈的火力还击。
  捷克式轻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在山谷间迴荡。
  这场不温不火的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日军在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后,便潮水般退了下去。
  夜幕降临,枪炮声终於停歇。
  但整个古北口防线,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
  关帝庙里,临时师部灯火通明。
  傍晚时分匆匆赶回来的关麟征和杜聿明,正在听取白天的战损报告。
  当听到仅仅一天的轰炸,部队就伤亡了近三百人时,关麟征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欺人太甚!”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而杜聿明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默没有去师部凑热闹。
  他此刻正和炮兵教官周青阳一起,检查那十二门宝贝迫击炮。
  “老周,都检查好了?”
  “团座放心。”
  周青阳拍著一门迫击炮冰冷的炮身,自信地说道,“炮和弹药都没问题,只要鬼子敢进咱们的射程,保证让他们尝尝厉害!”
  陈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抚摸著一枚81毫米炮弹光滑的弹体。
  这就是陈默的底气,是他敢於在这场血战中博取功勋的资本。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望向黑暗笼罩下的北方群山。
  陈默很清楚,今晚的平静只是假象,真正的血战,將在明天拂晓,隨著太阳一同升起。
  而將军楼,那个长城线上最关键的节点,將会成为双方爭夺的焦点。
  “王虎。”陈默头也不回地喊道。
  “到!”
  “传令下去,全团士兵轮流休息,但必须保证一半人荷枪实弹在阵地上警戒。另外,让炊事班现在开始做饭,要热饭热汤,让弟兄们吃饱了!”
  “是!”
  陈默的命令,让补充一团在萧杀的夜晚里,多了一丝烟火气。
  他要让他的兵,以最饱满的状態,迎接明天那场註定载入史册的血肉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