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梟雄之谋,太虚別府
  灰袍散修眼角余光扫过血符,面上不动声色。
  他慢悠悠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灵茶,起身结了帐,然后不急不缓地走出茶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后巷。
  他动作麻利地在巷口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玉符,往其中注入了一道灵力。
  玉符表面血光一闪,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符中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令人心悸的威压:“查到了什么?”
  灰袍散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稟血祖大人,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將三眼族许青公开露面的所有情报全部梳理了一遍,加上从其他暗子手中匯集来的消息,现在已经有了一份相对完整的情报。”
  “说。”
  “许青,三眼族核心弟子,年龄不详但修行岁月极短。三道九阶的绝世天骄,主修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种法则,七法融合根基。
  在绝灵炎渊谷仙墟中获得虚衍仙尊完整传承,包括仙级功法《太虚炼物诀》、仙级丹炉太虚神炉,以及虚衍仙尊生前的全套丹道和器道传承。”
  “此子战斗力远超同阶,曾在万圣山城墙上以合体初期的修为正面硬扛仙尸虚衍的三招而不死。
  本人还是一位九阶符籙师,手中掌握的九阶符籙数量不详,但保守估计在十张以上。”
  血符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血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现在的活动规律是什么?”
  “仙尸被灭之后,许青一直待在万圣山闭关修炼。
  他的石楼位於万圣山主峰半山腰,处於三眼族护山大阵的核心保护范围內。
  三眼族大乘中期巔峰的太上长老司天雄亲自坐镇主峰,蚩角族大乘蚩山目前也在万圣山做客。
  简而言之——两位大乘修士,加上完整的护山大阵,这就是保护许青的三道防线。”
  “不过,”灰袍散修话锋一转,“属下还打探到一个消息。许青在仙墟中通过虚衍仙尊的考核时,曾经进入过一片名为『破妄关』的幻境。
  那个幻境考验的是心性和定力,许青是通过了这关考核之后,才得到了虚衍仙尊的最终认可。”
  “破妄关?”血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兴趣,“细说。”
  “关於破妄关的具体內容,三眼族並未对外公开。
  但属下从修罗族那边得到了一条间接情报——修罗族在仙墟中的探子曾经远远观察过许青破关的过程,据说是幻境中出现了许青心中最深的执念和恐惧,他必须在幻境中识破虚妄、守住本心,才能破关而出。”
  血符那头再次沉默了。
  灰袍散修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血祖大人,是否需要属下继续追查?”
  “不必了。”血祖的声音缓缓响起,“许青的情报就查到这里。接下来你继续潜伏在天枢城,密切关注万族议会的动向,有任何新的决议第一时间传讯给老夫。”
  “属下明白。”
  “另外——”血祖的声音骤然变冷,“之前让你查的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灰袍散修浑身一个激灵,连忙道:“稟血祖大人,属下已经查过了。当日参与鬼哭沼泽之战的所有修士,属下都逐个梳理了一遍。战后返回天枢城的修士中,並没有大人要找的那个人。”
  “那个人没回去?”
  “没有。”灰袍散修肯定地说道,“据属下调查,当日的確有几位大乘修士在战后没有直接返回天枢城,而是各自回了族中。其中有一人的行踪最为隱秘,战后便没了音讯。”
  血祖的声音冰冷如刀:“把那个人的情报全部传过来。一字不漏。”
  “是!”灰袍散修连忙掐了一道法诀,將大量的情报信息通过血符传输了过去。
  血幽海深处,洞天之內。
  血祖坐在血池中央,手中握著那枚血色玉符,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刚才让暗子传给许青的那句话——“仙墟中的虚衍考核,是否有一关名为破妄?”——就是为了试探。
  试探许青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虚衍的完整传承,试探三眼族对这份传承的保护程度,更是试探许青身边有没有能够识破他意图的高人。
  试探的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
  三眼族那边没有任何回应,这很正常——一个来歷不明的陌生人问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正常人都不会搭理。
  但血祖並不需要许青回答,他只需要確认那只传讯灵鸟有没有被截获、留音石有没有被追查、许青是否真的接触过“破妄关”这三个字。
  现在暗子已经证实了许青確实通过了破妄关。
  这就意味著,虚衍仙尊的传承是真的,而且是完整的——完整到连考核环节都一併被许青继承了。
  “破妄关……幻境中识破虚妄、守住本心……”血祖低声自语,眼中血光闪烁,“三道九阶,七法融合,九阶符籙师,合体中期就能硬抗仙尸三招,確实是绝顶天骄。”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许青越是出色,虚衍传承的价值就越高,对他的吸引力也就越大。
  而且许青现在才合体中期——这个修为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是绝顶天骄,但在血祖这种大乘巔峰的老怪物眼中,仍然只是一只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真正麻烦的是保护许青的那三道防线。
  三眼族护山大阵,大乘中期巔峰的司天雄,还有三眼族的其他大乘。
  几名大乘坐镇加上完整的护山大阵,这防御力確实称得上固若金汤。
  除非他恢復到全盛状態,否则强攻万圣山抢人的代价太大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没有机会。
  许青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万圣山不出来。
  只要他离开万圣山,只要他身边没有大乘坐镇,血祖就有十足的把握在片刻之內將人拿下。
  “需要等一个机会。”血祖闭上眼睛,周身的血煞灵力缓缓流转,“一个让许青不得不离开万圣山的机会。”
  他並不著急。作为一个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耐心是他最不缺乏的品质之一。
  他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对於大乘巔峰修士近乎无限的寿元来说,这点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可以继续炼化体內的尸骸碎片,儘量將自己的状態调整到最佳。
  想到这里,血祖的目光落在了血池边缘那枚已经暗淡下去的血符上。
  血符的另一端,连接的可不止天枢城那一个暗子。
  他在灵界各处的暗子远不止这一个,有些甚至已经潜伏了数千年之久,连万族议会的高层中都有他的人。
  这些暗子平时从不轻易动用,但为了虚衍仙尊的传承,动用再多暗子也值得。
  血祖双手掐诀,血池中的池水骤然翻涌起来。
  数十枚与之前那枚一模一样的血色玉符从池底浮出,悬浮在他面前。
  每一枚血符都微微发光,表明另一端对应的暗子正处於可联络的状態。
  “所有暗子听令。”血祖的声音通过血符同时传向灵界各处,“从今日起,全力收集三眼族许青的一切情报。他的修为进展、他的活动规律、他的人际关係、他的软肋和弱点——任何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都不许放过。”
  数十枚血符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沉入血池之中。
  血祖缓缓收回双手,幽暗的洞天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自从收到仙尸被灭的消息之后,他体內的尸骸碎片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
  以前大概每隔十天才会躁动一次,现在每隔三五天就会发作一次,而且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就像是那些碎成粉末的尸骸还残留著虚衍的一丝本能,在感受到本体被彻底毁灭之后,变得格外狂暴。
  “虚衍,你已经死了,还不想消停吗?”血祖对著胸口那些幽绿色的纹路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浓烈的杀意,“那就等著吧。等老夫拿到你的传承,把你的功法、你的秘术、你的丹方全部研究透了,总有办法把你这最后一缕执念也一併碾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血光大盛,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镇压炼化。
  ……
  万圣山。
  距离修罗族赤渊的来访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许青的石楼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不过这份平静並没有持续多久。
  第四天清晨,许青正在石楼中绘製符籙,忽然感应到储物戒指中有一枚玉简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发现是司天宇传来的消息。
  “太虚旧地”的星图。
  玉简中记载了司天宇和几位长老对修罗族所赠星图的研究结果。
  他们查阅了三眼族藏经阁中所有关於上古星域的典籍,最终確认了星图上標註的“太虚旧地”確实存在。
  那片星域位於灵界以北极为遥远的位置,中间隔著数十个大小不等的界域,路途之遥远,以许青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抵达。
  不过这份星图本身也並非毫无价值。
  司天宇在星图的外围標註上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细节——星图上除了“太虚旧地”之外,还在灵界周边標註了几个小型界域的坐標,其中有一个界域的坐標距离灵界只有一界之隔,上面標註了一行小字:“太虚別府。”
  “太虚別府。”许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虚衍仙尊在灵界周边开闢的別府。
  一个就在家门口的太虚遗蹟。
  这个发现的意义远大於星图本身。
  如果太虚別府真的存在,而且就在灵界隔壁的界域,那就意味著许青不需要横跨无尽星域就能找到虚衍传承的上游资源。
  而且修罗族只注意到了星图上的“太虚旧地”,根本没有留意到边缘处的这行小字——也就是三眼族的长老们翻阅了足够多的上古典籍,才能將这行模糊的小字辨认出来。
  “太虚別府的位置正好位於灵界与苍玄界的交界处。
  那片区域在数万年前曾经是一处空间裂隙频发的危险地带,但最近数千年来空间已经趋於稳定。
  如果要去探索太虚別府,那片区域的危险性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不过太虚別府的具体位置仍然需要进一步確认。苍玄界与灵界的交界处绵延数十万里,要在这么广阔的范围內找到一个被隱藏了十万年的別府,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建议你暂且按兵不动。等族中找到更多关於太虚別府的情报之后,再从长计议。”
  许青看完玉简中的內容,沉默了片刻。
  司天宇的建议是稳妥的,也是理性的。
  太虚別府虽然诱人,但具体位置都没有確定的情况下,贸然出发无异於大海捞针。
  而且他现在才是合体中期,以这个修为去探索上古仙人的別府,风险確实不小。
  他將玉简收好,重新拿起符笔。
  但符笔刚落到符纸上,他却发现自己的心绪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自从收到那句“破妄关”的留音之后,他心中就一直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那只黑色的传讯灵鸟、那句没头没尾的询问、还有那个问话之人对虚衍考核內容的了解——每一条信息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问“破妄关”?
  他是想確认虚衍传承的真实性?
  还是在试探许青对虚衍传承的掌握程度?
  或者,他有別的目的?
  许青放下符笔,走到石楼窗前,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万圣山山脉。
  七彩护山大阵的光芒在阳光的映照下缓缓流转,远处的城墙上,守卫修士们来回巡逻的身影清晰可见。
  蚩角军的营帐还驻扎在东门外的空地上,蚩山这几日经常在城墙上巡视,偶尔还会跑到石楼来找他喝两杯灵茶、吹几句牛。
  有两位大乘坐镇,有护山大阵保护,万圣山確实是整个灵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许青知道,这份安全不是绝对的。
  仙尸虚衍在仙墟自爆之前,谁能想到他会活下来?
  三族联军围攻万圣山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们真的会动手?
  灵界的规矩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所谓的万族议会决议、停战禁令、不得对许青出手的规定——这些东西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张隨时可以撕碎的纸。
  就像太上长老说的那样,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別人的威慑上,这种感觉很不好。
  许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聚灵玉台上,重新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七彩法则光芒再次从体內涌出,开始运转《太虚炼物诀》的周天循环。
  既然不安来自於实力不够,那就继续提升实力。
  合体中期不够,就衝击合体后期。
  九阶符籙不够,就钻研符阵。
  仙级的传承在他手中,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总有一天他能够站到不必依赖任何人的高度。
  窗台上,小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从蜷缩的毛球中探出脑袋,金色的小眼睛眨了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啾鸣。
  许青睁开眼睛,看了小紫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小紫的脑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了修炼之中。
  ……
  万圣山的夜色悄然降临。
  主峰议事大殿中,太上长老司天雄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那枚修罗族送来的星图玉简,以及从留音石中提取出来的那一段简短的声音。
  他苍老的竖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只黑色的传讯灵鸟他已经让人查过了——普普通通的黑羽信鸟,灵界任何一个灵兽市场都能买到,没有任何追查价值。
  留音石也是最低级的留音石,上面的灵力波动早就消散乾净了,无法追踪施术者的气息。
  但正是这份“普通”,让司天雄更加警觉。
  一个能够知道虚衍考核具体內容的人,一个会对许青的传承感兴趣的人,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而这个人刻意用最普通的手段来试探,恰恰说明了他行事谨慎、心思縝密,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跡。
  而且这个人问的是“破妄关”——这个信息在许青获得传承的过程中並不是最关键的部分。
  真正有价值的是《太虚炼物诀》、太虚神炉、以及虚衍的丹道和器道传承。
  “破妄关”只是一个考核环节,就算知道了答案又有什么用?
  除非这个人问“破妄关”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试探许青的反应。
  司天雄將星图玉简和留音石一起收好,站起身来走到大殿门口,望向远处半山腰处许青的石楼。
  石楼的窗户中还透出微弱的七彩光芒——那是许青修炼时七种法则外溢的光芒。
  “风雨欲来啊。”司天雄低声自语了一句,苍老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他活了上万年,经歷过无数次危机和风波。
  每一次危机来临之前,都会有这样细微的徵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试探,一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影子。
  等这些徵兆聚沙成塔,真正的风暴便会呼啸而至。
  仙尸的威胁已经解除了,但围绕著许青身上这份传承的明爭暗斗,恐怕才刚刚开始。
  司天雄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向天枢城的方向发出了一道密令。
  密令的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他身为大乘中期巔峰修士的决断:
  “调动天枢城所有三眼族暗探,全力排查灵界各方对许青的异常关注。一经发现,立即回报。”
  传讯玉简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夜空中。
  ……
  万圣山的夜色渐深,石楼中的七彩光芒也缓缓收敛。
  许青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方才那一轮修炼,心神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明。
  虽然询问“破妄”之人的出现让他有些担心,但越是如此,越不能乱了阵脚。
  “太虚旧地太过遥远,太虚別府……才是当务之急。”
  许青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星图玉简。修罗族的礼,他收下了;三眼族查出的线索,他也记住了。
  但他不会坐等別人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再送上门来。
  主动,有时候比被动等待更安全。
  次日清晨,许青便带著小紫前往主峰议事大殿。
  太上长老司天雄正与几位长老商议族务,见许青到来,苍老的竖眼中流露出一丝询问之意。
  “太上长老,弟子有一事相求。”许青开门见山,拱手行礼,“关於太虚別府,弟子希望能亲自参与情报搜集,乃至……若时机成熟,弟子想亲自前往探查一番。”
  大殿內顿时静了下来。
  司天宇皱眉道:“许青,你现在的修为才合体中期,且是全灵界的焦点,此刻离开万圣山,风险太大。”
  司天霸也摇著大脑袋:“小子,不是三祖不想让你去,而是外面那些傢伙都盯著你呢。你这一出门,说不定就有多少人跟上。”
  许青神色平静:“弟子明白。正因为眾人都盯著,所以才需要更谨慎的筹划。
  太虚別府的位置在苍玄界与灵界交界,空间相对稳定,但那片区域地形复杂、遗蹟眾多,寻常探子未必能找到真正线索。
  弟子身上有太虚神炉,对太虚一脉的气息最是敏感,或许能探到別人探不到的端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弟子一直闭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实力固然重要,但实战与歷练同样不可或缺。
  太虚別府既然是虚衍仙尊的別府,其中或许有对弟子修炼有益之物,即便没有,也是一次难得的歷练机会。”
  司天雄一直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看著许青。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考虑清楚了?此行若暴露行踪,面临的將是全灵界覬覦者的围攻。”
  “弟子考虑清楚了。”许青目光坚定,“缩在壳中固然安全,但也永远只是壳中虫。
  弟子要走自己的路,而非被保护在万圣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