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夜袭成都府10
  弓弩手从两翼现身,火把骤然亮起。
  火箭掠过头顶,精准钉入溃兵藏身的草垛。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绝望的脸——
  他们身后是炼狱火海,面前是寒光铁壁,头顶箭雨正化作漫天流萤。
  几个机灵的溃兵刚猫腰想钻空隙,却被盾阵后伸出的铁链枪勾住腰带,拖进盾墙后。
  不到半个时辰,后军府已是一片尸山火海,焦臭的气味隨风瀰漫。
  周鼎昌勒住韁绳,绣春刀一挥:
  “顽抗者,诛!”
  刀刃映著火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
  ......
  城北,大安门。
  箭楼望台內,火舌剧烈摇晃,將朱慈烺的身影投射在舆图上,忽明忽暗如被撕扯。
  他眉头紧锁,指尖悬停在舆图上的后军府。
  “报——!”
  一声尖锐的呼喊刺破楼內沉静,
  “稟督师!周指挥使攻破后军府!”
  传令兵撞入木门的剎那,裹著硝烟的夜风灌入,灯焰骤然一矮。
  朱慈烺纹丝未动,唯有眉间阴影隨火光一跳。
  “报——!”
  又一声急报炸响!
  第二道身影撞开半掩的门板,带进一股冷风。
  “稟督师,参將王靖已破蜀王府萧墙!”
  破了萧墙,还有宫墙——即蜀王府內城墙,这是张献忠的最后一道防线。
  朱慈烺霍然振袖,手指重重叩在端礼门方位,这是宫墙的主攻门:
  “传令周指挥使整飭玄甲营,寅末时分前锁死南门要道。”
  “若教八大王给跑了——叫他提头来见!”
  “得令!”
  “张武到哪了?”
  朱慈烺目光未离舆图,沉声喝问。
  “稟督师!”
  “张总旗在城南主街布三重拒马连环陷,正与前军府回援兵马激战正酣。”
  “敌锋已折三阵,至今不得寸进!”
  穿堂风过,灯芯“啪”地爆响,火舌猛地窜高半寸。
  烛焰在他瞳孔里狂跳,他凝视著舆图上的蜀王府:
  “传令王参將,调火龙弩架於端礼门闕!卯时三刻前踏破蜀王宫闕直捣黄龙——”
  五指猛然收拢半幅舆图,
  “本督要亲眼见著八大王的首级悬於端礼门!”
  “得令!”
  短暂的寂静中,朱慈烺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直跳的眉心。
  ......
  蜀王府,宫墙內,烛火摇曳。
  “哐当——!”
  张献忠一拍案桌,烛台猛地一震,青铜底座滑落案几,將“大西王”金印撞出一道裂痕!
  “报——!”
  殿门轰然洞开,
  一个浑身插满箭矢的传令兵扑倒在地,血沫喷溅:
  “萧墙失守!王都督……战歿於豁口。外城戍卒……尽溃!”
  “王尚礼,这驴球囊的废物!”
  张献忠刀尖几乎戳到探马鼻尖,声如炸雷:
  “一万守军,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住?”
  腥风裹挟著震天的喊杀声,从窗欞灌入,將案上文书卷得漫天狂舞。
  汪兆麟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王!史可法老贼的降书……是浸了毒的饵料。咱的哨骑……全给那娃娃督师……誆去嘉陵江了!”
  “狗日的史可法,昨日还要献九锡,今日就破了老子的城!”
  张献忠赤目眥裂,刀背“咔嚓”一声砸碎案角,
  “把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酸臭秀才,统统给老子剐了餵狗。”
  “父王!”
  艾能奇单膝跪地,以护腕捶胸,
  “儿臣请命!带老营亲卫,豁出性命也要撕开东门。”
  “趁朱贼合围未紧,孩儿就是啃穿城墙也要给您杀出血路!只要到了重庆府——”
  他声音愈发急促,
  “大哥的驃骑能截江断流,二哥的火銃营可焚天裂地,三哥的龙鳞阵最擅守险。”
  “这棋盘还没到投子的时候!”
  “报——!”
  又一声嘶喊刺破混乱,第二名传令兵撞断半扇雕花门,连滚带爬:
  “內城四门……火把如林。全是玄甲。我们……被铁桶箍死了!”
  “轰——!”
  又一枚火箭划破殿外夜空,將殿內屏风映得一片血红。
  远处传来沉闷撞门声里,混著某个士卒濒死前的哭號。
  喧囂中,张献忠却仿佛听见了十九岁潼关的风,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块撞落的印璽碎片,指腹擦掉上面的血污。
  这象徵无上权柄的“大西王”金印,此刻裂痕狰狞,一如他倾颓的江山。
  血色在他瞳仁里沸腾:
  “知道老子……为啥专刨他朱家的祖坟?”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墙外的杀伐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十岁那年在延安府衙,我爹被税吏用铁尺活活抽成重伤——就为少交三升粟。”
  “那夜我蜷在县衙马槽偷吃豆渣,听见狗官说流民饿死便少张嘴。”
  记忆汹涌,他声音里带著涩重,
  “从那时起,张秉忠就改叫张献忠——这忠心,该献给谁?”
  碎瓷片被他踩在脚下,
  “本王十九岁带三百盐梟冲潼关,官军箭矢穿透肩胛骨时,老子嚼著箭杆喊——阎罗殿里也要种无主田!”
  殿內眾人屏息垂首。
  八大王总反覆提起这些旧事,每一次都像是在撕开陈年的伤疤,这些记忆既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你们见过观音土撑破的肚肠?”
  他似乎並非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永世难忘的事实,
  “天启七年澄城举事,王二哥被凌迟前吼的话,老子记了二十年——吃人的世道,反是慈悲。”
  他攥紧碎片,稜角刺破掌心,鲜血混著金屑滴落,
  “都说老子是魔头!是!老子杀官!可这世道,本就是座大坟场!”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浪炸开,
  “朱家皇帝坐龙椅,脚下踩的哪一块不是人骨铺就?”
  “他们吃人,吃得斯文,吃得冠冕堂皇!”
  “老子要砸碎这金笼子,想给天下穷骨头开条活路。有什么错?”
  “轰隆——!!!”
  殿外又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樑上灰尘簌簌落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质问。
  他猝然转身,弯刀劈开殿內的屏风,
  “看见没?这是从蜀王府找到的禹贡图。”
  “等杀穿朱家藩篱,老子要给天下人分三样东西——无主的田,无税的盐,无皇帝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