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宋安宋三郎
  窗外的阳光恰好漫过格窗。
  喷溅的血雾在夕照中化作赤金绸缎,將朱慈烺的襴衫染成冕服般的玄纁色。
  藻井垂落的铜铃仍在震颤,將最后一缕余音揉进渐浓的光线里。
  两列军士如离弦之箭般迅猛衝上前。
  前排的六桿长枪闪著寒光。
  “收枪!退后三步——!”
  惠参將的暴喝声响起。
  枪尖应声凝滯,红缨枪头距离朱慈烺咽喉仅余三寸。
  惠参將大步踏入光影之中,目光扫过堂內士兵。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闯贼使诈杀了郝將军,验过尸首的铁证。弟兄们隨我诛杀反贼有功——”
  他鬼头刀霍然出鞘,
  “三更埋灶五更领赏,哪个驴毬货敢说半句浑话,军法垛牌认得弟兄,老子的鬼头刀可不认亲。”
  士兵们布面甲下的喉结急促滚动,目光在朱慈烺与惠参將之间游移,气氛凝滯。
  后排某个甲士突然倒退半步,腰刀鞘尾撞在廊柱上发出空响。
  “军令听不清?聋了吗!”
  惠参將目眥欲裂,握刀的手筋肉绷紧。
  然而那二十四根枪尖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死死钉在光影里,不上前也不后退。
  朱慈烺心中微凛,这位惠参將的介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这僵持之际,张有誉忽地切进枪林:
  “本部堂代天巡狩,郝逆私通流寇罪证確凿,尔等此刻弃暗投明仍是天子亲军,莫非要试试诛九族的铡刀利不利吗?”
  听到张有誉这般声色俱厉的话语,士兵们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后,纷纷收起了刀枪。
  前排军士互望一眼,突然齐刷刷单膝跪地,后排甲士也隨之屈膝,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
  “愿听部堂调遣!”
  “听凭部堂吩咐!”
  张有誉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他稳步上前,目光锁住那名国字脸武將:
  “將军临危决断,忠义可昭日月。不知如何称呼?”
  “末將惠登相!”
  惠登相重重抱拳,眼神倏忽掠过朱慈烺的面庞,声若洪钟:
  “末將原是左良玉帐下游击,去岁樊城突围时折了三百弟兄,才被这腌臢泼才收编。”
  他抬脚踢开郝效忠的半截腰牌,
  “这半年跟著郝效忠吃糠咽菜,早他娘憋屈坏了。”
  朱慈烺並非第一次听说惠登相的名字。
  此人原为李自成麾下农民军首领,崇禎十一年,他率部投降熊文灿,成为大明招安的起义军首领之一。
  张有誉目光飞快掠过朱慈烺,捕捉到天子不可察的頷首。
  他脸上冰霜顿化春风:
  “好个浊浪淘沙的惠將军。即刻起晋你副总兵衔,待本宪八百里加急奏报圣上。”
  “末將愿为朝廷守荆州!”
  惠登相单膝砸地,抬头时目光迸射:
  “但求部堂允我亲手斩了那些闯贼暗桩。”
  当夜,荆州四门落锁。
  次日拂晓,寒雾未散。
  朱慈烺一行途经演武场东侧甬道时,血渍未乾的青砖地上,四十八颗“顺贼暗桩”首级已摞成京观。
  最顶上那颗独眼怒睁的,正是郝效忠的头颅。
  朱慈烺临行前,將原本押往成都的一万两餉银划拨荆州,又將户部侍郎张有誉留驻此地。
  此人需以钦差身份周旋於左良玉部之间,更肩负著將荆州军务与武昌总兵马进忠所部战略衔接的重任。
  临別之际,朱慈烺特諭张有誉:
  新擢副总兵惠登相所部,须直隶於马进忠麾下,与左良玉划清军政界限。
  此諭隱现著对左镇拥兵自重的深深忌惮,亦为荆襄防线布下制衡之局。
  朱慈烺更敕令张有誉以钦差身份:
  整肃武昌府那无法无天的税吏,著张有誉將武昌府的税课司人员全数拿下,送南京三司会审。
  晨雾未散时,朱慈烺的商船悄然启程。
  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昨夜的血火痕跡,已化作公文上一句“肃清通敌逆党四十八人”的墨跡。
  唯有荆州城的江风,带著血腥气,一路掠过江面,卷向看不见的远方。
  ......
  与此同时,成都。
  初秋的成都城,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天空下著细雨。
  青石板路泛著幽幽水光,偶有灯笼的暖光在雨雾中晕染。
  宋安故意扯开锦缎商袍的领口,露出半旧的內衫。
  他迈著虚浮的步子穿过街巷,做出一副刚从风月场出来的浪荡模样。
  雨水顺著屋檐垂落,打在他肩头,洇湿了外袍。
  他晃进北门城楼下的酒肆,要了碗浊酒,隨手扯过条长凳坐下。
  酒碗粗糙,他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著碗沿,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檐外雨声渐密,酒肆內人影稀疏,灯火昏暗。
  正在此时,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裹著蓑衣匆匆撞进酒肆,蓑衣上的水珠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宋安余光瞥见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恢復节奏。
  待那人抬头看清宋安的面孔,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走。
  “哟!陈兄?这是躲谁呢?”
  宋安迅速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蓑衣。
  那人浑身一僵,手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刀:
  “宋驛丞?不...现在该称宋掌柜?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宋安目光落在那刀柄上,柄上“成都卫千户陈”的刻字还在,但刀鞘已换成了大西军的样式。
  “故人相见,何须兵刃?”
  宋安顺势冷笑,手中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敲,发出清脆一响。
  “陈千户这柄雁翎刀,斩过三位成都卫同袍才保住命吧?”
  陈千户脸色霎时一变,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
  酒肆角落的两个粗衣汉子突然咳嗽起来,其中一人佯装呛酒,袖口却露出半截铁尺。
  “陈千户是想去给旧弟兄烧头七纸……”
  宋安压低嗓子,目光掠过那两人青白的面色,
  “新朝耳目最爱这等忠烈故事,昨夜菜市口刚剐了个哭祭前朝军户的人。”
  陈千户蓑衣下的脊背骤然僵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满是冷汗,在刀鞘上留下湿漉漉的手印。
  宋安清楚记得,三天前他亲眼见过西城米铺掌柜被拖走,只因跟熟客说句“今年粮价比崇禎十六年还狠”。
  此时的成都府,士兵假扮平民混入市井,监听民间言论。
  若发现对新朝不满的言论,立即逮捕处决,导致百姓间“虽至亲遇於道,不敢相问慰”。
  陈千户猛地一个激灵,扯住宋安胳膊低声冷斥:
  “宋三你疯了?城砖缝里都长著耳朵,换个地方说话。”
  宋安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特意来寻的,便是这位故人——陈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