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夫人真英雄
  邢夫人凤眼一斜,冷冷扫过史可法:
  “阁部若要高帅退兵,何必抬出圣上来压人?”
  她突然抱起婴儿,径直走向主案。
  高杰壮硕的身躯紧隨其后,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
  “只需让这孩儿唤您声义父,今夜辕门便改掛奉詔镇徐旗!”
  邢夫人语气斩钉截铁,將婴儿往前一送。
  襁褓几乎撞上史可法的胸膛,带著一股奶腥气。
  史可法指尖轻触婴儿胎髮,他明白邢夫人的用意——
  她是想借这婴孩,与內阁大臣绑定私谊。
  “稚子无辜,何苦染这刀兵气?”
  他话锋一转,
  “昔年秦檜持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岳武穆勒马朱仙镇,南望黄河悲啸。”
  “今夫人坐拥江淮精兵,却以『忠义』为旗,行拥兵自重之实…岂非与岳武穆背道而驰?”
  他言语间透著疏离,
  既因大臣与总兵交往过密易招圣上猜忌,亦因看不上高杰曾为流寇的出身。
  邢夫人冷笑一声,將婴儿抱回怀中:
  “妾身隨李闯王时,见的『忠义』多了!今日跪明廷,明日降满清——”
  她唇边扬起讥誚的弧度,
  “不过是扯下旧旗换块新布!”
  “乱世里活下来的,谁不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史可法抬手,追问道:
  “夫人既知豺狼当道,可还记得扬州城头悬的是哪家日月旗?”
  他目光如刺,直逼邢夫人,
  “若这旗换了主人,不知夫人是绣飞龙,还是……描鹰隼?”
  话语中的隱喻如同出鞘的利剑,飞龙暗指大明,鹰隼则喻满清。
  烛火噼啪爆响,帐外忽有战马嘶鸣,似万千铁骑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绣飞龙,描鹰隼!”
  邢夫人唇角那抹弧度锋利依旧,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將问题拋回:
  “这龙椅上坐的是娃娃,朝堂上站的可是虎狼——”
  “史阁部不妨明说,您和马阁老,谁才是那挟天子的曹孟德?”
  她眼波一转,瞟向高杰,
  “总得让我家將军知道,该给哪位丞相牵马坠鐙不是?”
  这邢夫人將当今圣上看成是稚儿,以为真正掌实权的不是史可法就是马士英。
  烛火“嘭”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火星,映得史可法面色一凛。
  “夫人慎言!曹孟德之喻实为僭越!”
  “圣上非汉献帝之孱,朝堂更无曹孟德之辈,陛下乃真命天子,岂容权臣擅权!”
  声调陡然拔高,震得烛焰猛地一缩,
  “本阁部奉圣上御旨,命高將军三日內班师徐州!”
  邢夫人仿佛未闻其怒,逕自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嗅氤氳茶香——
  那是江南名茶“罗岕茶”的清雅气息。
  “江南风光甚好,妾身既来了扬州,自然要替圣上多看顾几日。”
  “若蒙圣恩,准予驻蹕扬州.......”
  “夫人且住——”
  史可法突然打断,声音沉鬱,
  “纵使扬州城门洞开,夫人可曾想过,明日退路何在?”
  他猛地转头,望向帐外的墨色:
  “夫人若执意兵戎相见,高將军恐成眾矢之的。”
  “明日三镇会剿的檄文上,怕要添李闯余孽四个硃砂大字。”
  邢夫人眉骨阴影忽深忽浅。
  两朵烛火在她玄甲护心镜上跳动,映出一幅诡异的阴阳鱼。
  她眼帘低垂,忽然按住襁褓里婴儿乱蹬的小腿:
  “史阁部若真要我家將军做大明忠犬——总得先扔块带肉的骨头。”
  她终於亮出了底牌。
  “夫人果然真英雄!”
  话音刚落,史可法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
  “陛下已敕封將军为兴平伯,若夫人移镇徐州,助圣上收復德州。”
  “本阁部即刻奏请加赐丹书铁券,二十万餉银即由漕运解至。”
  他手腕一抖,黄绢“唰”地展开,露出御笔朱印。
  帐內死寂,唯有婴儿细弱的抽噎声。
  邢夫人双眼掠过黄绢,忽从鼻中嗤出一声冷笑:
  “原来史阁部才是那挟天子的曹阿瞒,偏要作周公吐哺状。”
  她语气讥誚,
  “不过这恩威並施的把戏,倒比扬州漆器上的描金更精巧三分。”
  黄绢落下案头,露出朱印“兴平伯”字样。
  帐外夜风忽止,营火噼啪声中,高杰终自那捲黄帛上抬起目光,先前紧绷的肩背沉了下来。
  令史可法没有想到的是,高杰部中运筹帷幄、执掌大局的,竟是这位邢夫人。
  子时三刻,一骑快马撕裂夜幕,衝出了高杰大营辕门。
  五月壬辰,督师史可法单骑入高营。
  次日高杰引兵北归徐州,扬州围解。
  ......
  朱慈烺御驾亲征前夕。
  礼部尚书马士英、灵璧侯汤国祚、忻城伯赵之龙等朝中重臣联名上疏,为日前大闹朝堂的诚意伯刘孔昭求情。
  奏疏中甚至搬出其先祖刘基(刘伯温),言辞恳切:
  『昔文成公鄱阳献策,助太祖焚陈友谅巨舰;暗度採石,巧取应天。
  今诚意伯巡江抗虏,其忠勇实承祖风。
  ...诚意伯虽性如霹雳,每有雷霆之怒,然其忧国奉公之忱,实与文成公一脉相承。....』
  ***
  乾清宫。
  烛火在夤夜中跳动著,朱慈烺握笔的手,在奏章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挥毫批红:
  『国法者,天理之准绳,社稷之纲维......
  诚意伯之事,朕已详察。其性刚直,每多躁急。
  然此岂可为违法犯纪之由?......』
  ***
  翌日,大理寺。
  晨光斜照在批红奏疏的硃砂字上。
  大理寺卿黄云师,手指微颤,后退半步念道:
  『.....朕念及刘孔昭家族世代之功,本应网开一面。
  然律法之下,朕岂能以私情而废公法?』
  话音未落——
  左首青袍官员手中的茶杯“啪“地摔落在地,右列白髮僉事倒吸冷气,
  嘴唇无声地囁嚅著“勛贵…竟也…”几个字。
  黄云师继续念道:
  『人臣忠诚,固为可嘉…』
  『…若因勛旧而废典刑,则法度何以立?社稷何以安?百姓何以寧?…』
  压抑的寂静中,角落突然爆出一句清亮激越的嗓音:
  “寒门斩立决,勛贵罚三俸——”
  “这齣戏我们大理寺唱了百年!今日终等到圣主明断乾纲!”
  ***
  同日午后,刑部大堂。
  风掠乌纱瓔珞,捲起一丝寒意。
  刑部尚书——解学龙,緋袍下的膝盖难以察觉地微颤。
  他手中奏疏渗著血气,朗声诵读:
  『.....诚意伯辜恩枉法,著三司会审,依《大明律》擬罪。.....』
  主事王文璧捻著山羊须,青瓷茶盏里晃动著窗外不安的树影。
  “大司寇(刑部尚书雅称)!”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硃批里……七分杀气,三分天威啊。”
  “圣意已决,『擬罪』二字,再无转圜了。”
  员外郎突然一把拽住同僚袖口,惊道:
  “刘家这般显赫尚且获罪,我等小吏……更需谨小慎微!”
  解学龙没有回应,只是將目光投向堂外。
  日晷的针影,正冰冷地指向“午时三刻”——那个行刑的时辰。
  刘孔昭大闹朝堂之罪,三司都在等著朱慈烺的態度。
  而朱慈烺批红一出,意味著刘孔昭將难逃抄家流放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