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即颁汰冗令
  水师之议方定,朱慈烺却並未感到丝毫轻鬆,对京营积弊的忧虑已悄然笼罩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一侧那幅巨大的舆图,声音再次响起:
  “水师成军,当与京营水陆並进,直捣黄龙。”
  这宏伟蓝图带来的巨大投入,瞬间在他脑中化为具体的钱粮、舰船、兵员数目。
  但令人窒息的现实——
  那本该拱卫京畿、收復失地的京营,如今是何等模样?
  他缓缓踱步,提出一个令人不解的问题:
  “自萨尔滸至今,二十五载国运如江河日下。”
  “遥想太祖北逐蒙元於捕鱼儿海,成祖五征漠北勒石燕然,何等雄烈!”
  “而今,竟令建虏破紫塞、流寇犯神京!”
  他猛地回身,
  “诸卿皆熟读兵书史册,可知这『养兵百万而无一战之力』的癥结何在?”
  史可法趋前半步,声音沉痛:
  “陛下!军务糜烂非一日之寒——”
  “火器兵临阵弃銃而逃,卫所册上空名累累。”
  “上月点验江防,竟有水师以秦淮画舫充战船。更可恨者...”
  他猛然咳嗽,
  “五军都督府里坐著的,儘是鬚髮皆白,却占著龙江关提调之职的勛贵。”
  史可法越说越激动。
  程注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
  “陛下明鑑!”
  他详细描述所见情形,
  “建虏战马皆取自科尔沁草原,臣尝於登州见俘获之敌马,蹄铁镶有逆钉可破冰而行,披甲衝刺时犹如铁墙推来。”
  “反观我京营马军,太僕寺採办川马竟有齿豁眼盲者,上月京营演武,过半骑士需僕役搀扶方能上鞍。”
  程注说著,脸上满是忧虑与愤慨。
  马士英轻捋鬍鬚,沉吟片刻后上前拱手:
  “陛下,自建虏僭號以来,军中传言『建虏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此言虽属妄言,却道出建虏铁骑之锐,更显我军心之惧……”
  “卿等所言,俱是实情。”
  朱慈烺打断了马士英,大步走到殿中,伸手指向悬掛著的舆图,目光掠过辽东旧疆,
  “自广寧失陷以来,建虏铁骑破阵如洪水溃堤,皆因我军布阵死守旧法。”
  “建虏铁骑破阵有三板斧——”
  “轻骑掠阵乱我军心,重甲死兵衝垮车营,最后才是旗奴步卒收割残局。”
  他环视群臣,史可法眉头紧锁,程注眼神陡然一沉,马士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在一片沉寂之中,朱慈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朕已思得一法,新创一阵,可令其铁骑难以施展披甲衝刺之势。”
  他重重戳在象徵建虏铁骑的狼头標记上:
  “诸卿只道建虏铁骑如墙而进,无坚不摧?”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
  “朕之新阵,不避其锋,专耗其力;不破其甲,专折其势。”
  “任他铁骑如山崩,入此阵中——”
  朱慈烺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捏碎一枚核桃,
  “亦叫他撞得头破血流,陷作泥潭困兽。”
  “什么『满万不可敌』?不过是一群摔断脖子的韃子。”
  他语带轻蔑,这是一种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自信。
  紧接著,朱慈烺將他的新阵部署娓娓道来,令在场的內阁大臣不禁暗自頷首,眼中渐露振奋之色。
  高弘图亦面露振奋,但隨即忧声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钦佩!”
  “然则…京营积弊深重,勛贵冗员充斥,前日孝陵卫所见,竟有总旗官命士卒抬轿避暑。”
  “此等顽劣,恐难领会陛下神阵精髓,反拖累大事啊。”
  殿內气氛略显凝重。
  朱慈烺目光扫过高弘图,最终停在史可法身上:
  “太祖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今京营糜烂至此,蛀虫不除,何谈新阵?”
  “史卿!”
  “臣在。”
  史可法急忙趋前。
  “擬旨。”
  朱慈烺的语气一沉:
  “颁行《汰冗令》。凡五军都督府及京营世袭武职者,限三日之內,赴西苑大校场待考——”。
  “能挽三石弓、日行八十里者留任!”
  他稍作停顿,
  “凡考校不中者——五军都督府那些绣花枕头,统统给朕滚去守祖陵。”
  “朕要的是能领新阵的將领,不是骑瘦马挎绣春刀的勛贵。”
  此令一出,殿內气氛陡然一紧。
  虽无声浪,但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出列深揖:
  “陛下!”
  他先赞道,
  “汰冗肃弊,实为良策,臣感佩圣心。”
  隨即话锋带著凝重:
  “然新阵玄奥,京营久疏战阵,仓促习练恐反致混乱挫锐。”
  “且世职牵连甚广,骤然裁汰,恐引物议沸腾、朝堂不安。”
  “值此危局,若生內变,敌寇趁隙而入,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三思,徐徐图之。”
  史可法急趋一步,声音充满忧虑:
  “陛下!马阁老所言持重,臣附议!”
  他看向朱慈烺,眼神恳切,
  “然裁汰如刮骨!雷霆手段深恐骤变生哗,反误整军復辽大计。伏乞陛下慎思!”
  殿內一片肃静。
  朱慈烺深知这番整肃的艰难,但现实已是刻不容缓:
  “诸卿所言风险、物议、旧制牵连…”
  “然则!”
  这一声转折,石破天惊!
  “建虏铁蹄可会因我物议沸腾而止步?”
  他猛地转身,
  “今日之大明,已非承平岁月。病入膏肓,非猛药不可救。”
  “整肃京营,为三军重铸脊樑!为辽东沦陷之土,为神州涂炭之民!此志不移!”
  “史卿!”
  “臣在!”
  史可法肃然躬身。
  “三日之后,西苑校场,如期考较!”
  朱慈烺一字一顿,
  “无故缺席者,视为瀆职!考核未过者,依律处置!”
  他寒意凛然:
  “若有胆敢串联阻挠、煽风点火、阳奉阴违、破坏新政者…”
  朱慈烺的手按在御案上,
  “朕必敕令三法司,依《大明律》从严究治,绝不姑息。”
  一阵穿堂风悄然捲入殿內,吹得那幅舆图微微晃动。
  朱慈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白山黑水之上:
  “整肃京营,锻造血刃;连结水师,枕戈待旦。”
  他点向地图上那片被建虏占据的故土,
  “待根基稳固,新阵初成,水陆並进之时——”
  “便是朕与眾卿,提王师,復旧疆,犁庭扫穴,雪洗国耻之日。”
  水陆並进直捣黄龙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仿佛已看见铁血劲旅,簇拥新式军阵的旌旗,在血色残阳里碾碎建虏八旗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