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捷报与暗涌
  回到洛阳,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黄巾之乱进入第七个月时,洛阳城里的粮价终於稳住了。
  这是天商会递进东宫的第一份暗报——不是捷报,是粮价。
  刘辩把那份薄薄的简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
  荀彧在一旁研墨,抬眼看他。
  “殿下笑什么?”
  刘辩把简牘递过去:“先生看。”
  荀彧接过,扫了一眼。
  “冀州粮价,三月间涨了三倍。四月回落,五月再涨。六月之后,稳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太平道信徒,冀州减三成,兗州减两成,豫州减五成。”
  荀彧抬起头。
  刘辩靠在凭几上,脸上的笑容很淡,却比这些天来所有的笑都鬆快。
  “先生,你说,人为什么要信太平道?”
  荀彧想了想:“因为活不下去。”
  “那现在呢?”
  荀彧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囂声——天商会的义诊棚前排著长队,定安散发下去,一包一包,不要钱。
  肥皂、纸张,那些从前只有世家才用得上的东西,如今洛阳城里的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
  不是施捨。是买卖。是规矩。是活下去的路径,不止一条。
  刘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们信张角,是因为张角给了他们一个『能活』的念想。”他轻声道,“现在这个念想,咱们给了。他们就不必去信什么『苍天已死』了。”
  风灌进来,带著初夏的青草气。
  荀彧看著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太子,又长高了一点。
  ——
  冀州的战报,是在七天后递进洛阳的。
  驛卒满身尘土,马都跑死了两匹。他跪在德阳殿上,声音嘶哑:
  “卢將军大破张角——广宗城破,张角焚城而逃,途中病发,死於车上!”
  殿內轰然。
  汉灵帝猛地站起身,冕旒晃得叮噹响。
  “卢植呢?卢植何在!”
  “卢中郎將追击余贼,已入巨鹿。捷报在此——”
  汉灵帝一把夺过捷报,展开,目光扫得飞快。
  可扫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刘辩站在御座旁侧,看见父皇的手指在捷报上点了点,眉头皱了一下。
  “董卓……”汉灵帝喃喃道,“攻城时,董卓先登?”
  刘辩的心里咯噔一声。
  先登?
  董卓?
  ——他不是副將吗?不是退居副將、听卢植节制吗?
  汉灵帝把捷报递给謁者:“念。”
  謁者接过来,高声诵读:
  “……臣卢植顿首:广宗之战,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张角授首。”
  “攻城之时,副將董卓率西凉精骑,冒矢先登,破城西门。其帐下一將,姓吕名布字奉先,持戟突阵,斩守城贼將首级於万眾之中,贼眾溃散。”
  “臣乘势追击,斩首万余,张角焚城夜遁,途中病发而亡。巨鹿余贼,不日可平。”
  念到“姓吕名布字奉先”时,刘辩人都傻了。
  吕布。
  ——奉先。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他脑子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三国演义》时,那些关於这个人的记载: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濮阳战曹操,徐州夺刘备……
  那些都是小说家言。可此刻,它从捷报里落下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持戟突阵,斩守城贼將首级於万眾之中。”
  刘辩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站在御座旁侧,面上依旧恭谨,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汉灵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董卓先登,有功。吕布斩將,有功。卢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捷报上那行小字:“追击余贼,已入巨鹿。”
  “好。”汉灵帝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都很好。”
  刘辩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意味。
  ——都很好。可“都很好”的意思,有时候是“分不清谁最好”。
  散朝后,刘辩几乎是飘著回到承德殿的。
  事到如今,他本不该怕什么。
  十常侍,他扳倒了职位最高的赵忠。
  董卓,那个歷史上只有三千骑的边將,如今在他看来,已经成不了什么威胁。
  况且,他手里有天商会,有曹操,有荀彧,有孔融,有刚刚欠下他人情的卢植。只要提前布局,只要做好准备,那头狼翻不了天。
  这几个月,他甚至有些忘了这个名字。
  可吕布……
  刘辩的手指在简牘上轻轻敲了敲。
  吕布不是在丁原麾下吗?不是应该先跟丁原,再杀丁原投董卓吗?怎么会直接出现在董卓帐下?怎么会这么早?
  是自己这只蝴蝶改变了什么吗。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记载:
  董卓的西凉军,原本只是一群边地莽夫,能打,但无魂。直到吕布出现——那个人的勇猛,像一把火,把整支军队烧透了。
  从此西凉军才真正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不是董卓给了吕布希么。
  是吕布,给了西凉军魂。
  刘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怕董卓。
  可他不得不怕——那个能让董卓变成董卓的人,已经出现了。
  他起身,在殿內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喊道:
  “王明,去请曹操。”
  不多时,曹操就快步入殿。
  他如今已是东宫护卫总领,甲冑在身,进门时靴声踏踏,带著一股风。
  “殿下召臣?”
  刘辩看著他,忽然问:“孟德,你可知吕布?”
  曹操眉头一动:“吕布?”
  “卢植捷报里说的——董卓帐下一將,持戟突阵,斩敌將首级於万眾之中。”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万人敌。”他脱口而出,“这是真正的万人敌。”
  刘辩看著他:“孟德见过这样的人?”
  曹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臣没见过,但臣听说过。”
  他走到案前,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兴奋。
  “臣年少时,曾隨父在洛阳见过一次西域杂戏。”
  “有胡人力能扛鼎,举五百斤石锁,绕场三周,面不改色。当时满场惊呼,臣却想——”
  他顿了顿,看向刘辩:
  “力能扛鼎,是死力。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是活杀。那不只是力,是眼、是胆、是马术、是戟法、是那一瞬间的决断。”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万人敌……臣以为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
  刘辩看著他,忽然问:“孟德想不想会会他?”
  曹操一愣。
  然后他笑了。
  “想。”他说,“可臣现在是东宫护卫总领,不是征西將军。殿下让臣去会他,臣就去。殿下不让,臣就不去。”
  刘辩没有说话。
  曹操看著他,忽然又道: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董卓此人,臣见过。”
  曹操的声音低下去。
  “去年他在潁川立功,入京献俘。臣在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和寻常將领不一样。”
  刘辩眉头一动:“怎么不一样?”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
  “寻常將领立功,眼睛里是喜。他立功,眼睛里是——还不够。”
  刘辩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董卓麾下多了这么个万人敌。”
  曹操看著他。
  “西凉铁骑本就驍勇,如今添了这把刀……臣斗胆说一句,这头狼,迟早要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