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帝心难测
  殿门外,两个內侍押进来一个人。
  是通生医馆的伙计——昨夜“失踪”的那一个。
  衣衫破烂,嘴角带血,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他跪下,抖著嗓子:
  “陛下……小的受人指使。”
  “那人给银,说只要在医馆做事、记名发券,便能『保全家口』。”
  “昨夜他们抓小的去香铺后巷,教小的背口號,教小的说『定安散断子绝孙』……”
  “还给了小的一包印好的假药,叫小的当眾撒出去。”
  汉灵帝的指节在玉笏上收紧,青筋一跳。
  告发官员厉声喝:“胡言!你受谁指使?!”
  伙计嚇得一抖,却还是咬著牙:
  “就是——就是贵府的那位书佐!”
  一句“贵府”,像一记闷雷砸在殿上。
  告发官员脸色瞬间铁青,跪地叩首:
  “陛下!此人必是东宫收买,栽赃臣——”
  “栽赃?”刘辩轻轻一笑,抬手又递出一物。
  是一张薄薄的“押记”。
  “父皇,这是通生会『黑册』的原始登记。凡断供者,必留『来歷、缘由、经手』三栏,且两人会签。”
  “这张押记,记的不是他。”
  他把纸翻过来,让字面朝上:
  “记的是——那名书佐,曾持贵府名帖,求通生会『通融』粮价,未成,遂入黑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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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上一阵更深的静。
  刘辩这才慢慢抬眼,看向张让:
  “张常侍。”
  张让眼皮一跳,笑仍在:“殿下吩咐。”
  刘辩把话说得像閒谈,却字字带鉤:
  “通生会每月一成利,供西园犬马、上苑赏赐——名目由常侍所定。”
  “帐簿、名目、收支——也由常侍的人过目。”
  张让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更深地笑开,慢悠悠出班:
  “殿下记性真好。”
  “此事——奴確实知道。”
  他抬眼看汉灵帝,声音一软:“陛下,通生会若真是私党,奴第一个不敢沾。”
  刘辩不看百官,只看御座:
  “父皇,儿臣不敢说通生会清白。”
  “儿臣只敢说——儿臣若真要结党,第一件事绝不会把钱交到张常侍手里。”
  这一下,殿中很多人心里同时咯噔:
  太子把张让拉进来了——
  谁再敢说“通生会是太子私党”,就是在说张让也在分赃。
  而张让若不站太子,自己先得掉脑袋。
  汉灵帝盯著那帐簿,半息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比怒更让人胆寒。
  “好。”
  “太子倒是会做事。”
  他把目光转回那告发官员,声音像霜刃:
  “你说他结党。”
  “可你拿来的印,是旧的。”
  “你拿来的证,是假的。”
  “你口口声声说通生会背后有人撑腰。”
  他俯身,玉笏轻敲案几,一字一顿:
  “那为你撑腰的,是谁?”
  告发官员脸色惨白,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臣、臣——”
  告发官员喉结滚了又滚。
  他知道——再往上说一个字,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於是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音嘶哑得像裂开: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贪功冒进,见坊间风声四起,便自作聪明,偽造证据,妄图邀宠!”
  “那书佐……也是臣管教不严!臣愿一人担此罪!”
  “请陛下明鑑——此事与旁人无干!”
  殿上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他把所有罪责,连同那条“路”的上游,硬生生一刀斩断在自己身上。
  汉灵帝的眼神没有半点鬆动。
  “无干?”他淡淡重复,像咀嚼两个字的味道,“你敢在朕面前说无干。”
  玉笏一落。
  “来人。”
  殿外甲士应声如雷。
  汉灵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此人欺君,偽证,妖言,搅乱京师人心。”
  “削官夺印,押入詔狱。”
  “连坐其家——查!”
  那官员脸色瞬间灰败,嘴唇颤著还想喊冤,甲士已將他拖走,拖行声在殿內迴荡,像把一条命从眾人耳边拉过去。
  风更冷了。
  百官却没人敢动。
  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像一幅被火烤过的群像。
  杨赐眉梢微抬,唇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他笑的不是这官员倒霉。
  他笑的是——杨彪那小子,倒真找对了人合作。
  东宫这一步,不是莽,是稳。
  张让站在一旁,笑意还掛著,背后却全是冷汗。
  他方才被太子拉下水,看似是太子求他站队,实则——
  太子拿他当棋盘的一角,隨手一推,就逼得他只能跟著走。
  “险。”张让心里只剩这一个字。
  而赵忠呢?
  赵忠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变,像一块温润的玉。
  可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慢慢捻住了一个念头。
  ——太子这一手,能把假证翻成真刀,能把宦官拖成护身符。
  聪明。
  聪明得让人……不敢让他继续聪明下去。
  汉灵帝不再看眾臣,抬手一挥:
  “退朝。”
  “诸事,交有司按朕意查办。”
  ——
  散朝时,殿外阳光刺眼。
  刘辩走在东宫队伍前,脚步不疾不徐,像刚才在殿上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王明低声道:“殿下……成了。”
  刘辩却只淡淡回一句:“成了一半。”
  王明一愣。
  刘辩没解释。
  他知道——今日贏的是“证据”,输的是“影子”。
  他在父皇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怜的皇子”。
  他成了一个会下棋、会借势、会逼宦官站边的东宫太子。
  这很危险。
  ——
  章德殿。
  汉灵帝回殿时,步子不快,袖摆却带著怒气未散的风。
  张让与赵忠跟在后头,一个笑得更谦,一个稳得更静。
  殿內灯火一亮,汉灵帝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
  赵忠像是隨口,声音温顺得像在奉承:
  “陛下今日雷霆一怒,京师自当肃清。”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像把针藏进棉里:
  “只是……太子殿下如今高居东宫,能断商路、能立医馆、能设义仓,手下又有精兵可用,聪慧又过人。”
  “东宫如此能为……乃家国之福。”
  他说“福”,尾音却落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烛火上——不响,却能把火心盖住。
  张让在旁边笑著不接话,心里却暗暗发冷:
  赵忠这是在夸?
  不,这是在点火。
  汉灵帝“嗯”了一声,没有回赵忠。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殿內除了那敲声,再无別的动静。
  赵忠垂著眼,像什么都没说过。
  张让也垂著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汉灵帝的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他想起殿上太子那一声笑。
  想起那枚新印的暗齿。
  想起那本脚程簿。
  想起——通生会竟然是自己那位太子的手。
  一个太子有“手”不可怕。
  可怕的是——
  这只手,已经伸出了宫墙。
  汉灵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把一句话压回喉咙里。
  他没说。
  但章德殿的风,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