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长清
  “汉天子,弃旧都。三祖在,何敢为?”
  “北疆茫茫无所依。”
  “岂不闻长安洛阳,宫闕代代传,天子长乐未央!”
  青女走过北方许多郡县,在汉廷南迁之后,这样的歌谣越来越多,无数人都在唱。他们都是汉人,他们都在彷徨。两汉四百年来,汉室第一次迁徙避祸!
  虽说刘禪分封两支宗室於长安、洛阳镇守,但这远远不够。
  宗室再多,也不及天子的分量!
  还好如今汉廷在北方的统治力仍在,天下乱象未现。
  山林里,惠风和畅。
  “哎——”
  青衣女子躺在溪流边上,舒展身体,一个翻身便將脚伸进了溪水里。
  溪水凉沁沁,不断衝过。
  下游不远处,老黄牛俯首饮著溪水。
  青女见状,脚一抬,激起水花来,无奈骂道:“嘿,你这老伙计,也不看看上游有什么就喝,真是头笨牛!”
  老黄牛不语,只一味喝著水。
  “嘖……”
  见它一口口喝,青女嘖了一声,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莫非是蛟龙泡过的水更好喝些?
  “老伙计,和你说个事儿。休息过后,咱们先去一趟蜀中,然后再回来。”
  “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青女说著,老黄牛甩了个尾巴,別过头去。
  青女:“……”
  这臭老牛!
  罢了,毕竟驮著自己走了这么些年,劳苦功高,不和它计较。
  真是的,和它同乡一个德行,莫不是转世?
  正想著,青女便听见后侧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传来,她转头看去时,正巧见著一个背著古琴的青年趔趄远遁。
  “等等——”
  青女出声叫住了他。
  哪里来的小子,这般不懂规矩!
  看过就跑,没门儿!
  那青年顿时愣在原地,尷尬转身,避过头向青女拱手。
  “在下嵇康,嵇叔夜!不知女郎在此,多有冒犯。请放心,方才在下什么都没看到,也不会乱说。”
  什么都没看到?
  那又何必补上最后一句?
  欲盖弥彰。
  青女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掸掸衣裙,上下打量一番他。
  见她的裙摆遮住了玉足,嵇康才鬆了口气,定了定神,正面对著青女。
  嘖……
  果真年轻人,定力就是不够高。
  青女瞅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你说你叫嵇康,你父亲是嵇昭,曾任曹魏督军粮治书侍御史的那个?”
  听见青女的问题后,嵇康神情更是诧异。
  “正是,女郎听说过在下?”
  青女看了眼他背后的琴,说:“听说你琴弹得不错,可否弹与我听听?”
  嵇康先是一愣,而后便笑了起来,頷首说道:“自然可以!我本就要来此抚琴的,女郎想听,就请先坐下吧。”
  青女闻言,回头看向溪边的山石,歉意一笑。
  “倒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不敢……”
  “此地本无主,女郎既先来了,那便是你的。”
  听见这话,青女摆摆手道:“典青,典玉色,莫要叫我女郎了。”
  “那在下便冒昧了,玉色。”
  嵇康頷首应下。
  他坐於山石前,把古琴摆在身前。
  琴音隨著潺潺水声流出。
  老黄牛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青女倚靠在牛身上,听著琴音与水流,闭上眼,又仿佛置身於旷野间。
  就连青女背后的老黄牛也晃著头。
  对牛弹琴?
  老伙计也是懂得欣赏的。
  一曲了,青女抬眸问:“此曲可有名字?”
  “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作,玉色是第一个听见它的人!”
  嵇康按著琴弦,稍加思索后,又提议道:“若不嫌弃,这名字便由你来取如何?”
  青女沉吟些许,道:“就叫《长清》吧。”
  其曲悠悠,其音清清。
  “好名字!”
  嵇康感嘆一声,就见青女起身朝他走来。
  蛟龙女来了兴致,大手一挥,说:“来,你请我听一曲,我也还你一曲!”
  “玉色也会琴?”
  嵇康听见这话,更是惊喜地看著青女。
  青女道:“那是自然!”
  还是那句话,活了几千年,还有什么学不会的?
  数学?
  数学狗都不学!
  青女拿过嵇康的琴,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就变了,她轻抚过琴,小指勾起琴弦。
  錚錚淙淙,琴音颯颯。
  仿佛这片山水间的风与水都在为她伴奏。
  嵇康听得入了迷,身后老黄牛一拱,他便趔趄几步跪在地上,怔怔地望著青女,耳畔唯有她的琴声与自然之音。
  一曲终了,嵇康声音微颤,问:“玉色,你的琴艺师承何人?我从未见过有如此技法!”
  “无师自通,自成一派!”
  青女缓声笑道。
  嵇康一听这话,更是惊嘆不已。
  他起身后退一步,郑重向青女一拜,道:“玉色,若不嫌弃在下技艺粗陋,可否与在下切磋琴艺?”
  青女见他如此郑重,沉默片刻后,頷首道:“好!”
  这个时代的人便是如此,听过一曲琴,喝过一场茶,便能引为知音。
  青女的琴艺说实话並不算大家。
  只不过是这几千年下来,熟能生巧,有了別样的风格。能与嵇康这样的人切磋,对她来说也大有裨益。
  数月间,青女与嵇康几乎每日都在此地试琴谈天。
  蛟龙女的独门琴艺风格著实让他震撼不已!甚至给他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他恍惚间,有了些新想法。
  只是还不成熟。
  “玉色若是男子就好了……”
  每每看青女弹奏完毕,嵇康都如此感嘆。
  若是男子,他就直接和青女结拜了!只可惜,青女是女子。
  每次听见嵇康的感嘆,青女更是神情无奈。
  这臭小子!
  可嘆时光匆匆。
  蜀中还有事情等著青女,她不便久留。
  在青女將她即將离去的消息告知嵇康后,他於是长嘆一声,神色不舍。
  “唉……玉色远行,下一次见面,就不知何时去了。”
  毕竟如今天下纷乱渐起。
  也许,可能他们这辈子也见不了面了。
  “莫要伤感,你我皆是此界过客,兴许多年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呢?到那时,你我再切磋琴艺吧。”
  青女翻身上了老黄牛的背,看向嵇康,“到那时,你可得拿出新曲子给我听!”
  “好!”
  嵇康頷首。
  他目送青女骑著老黄牛远去,又喊道:“玉色,我的琴曲,定会让你满意的!”
  青女遥遥向嵇康挥手,“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