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包容……还是什么?
  翌日清晨,曲云洗出门时,韩羽弦还睡著。
  他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眼睫安静地覆著,眉头却微微蹙著,不知梦见了什么。
  曲云洗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军部研究所比她想像中更远。
  班车驶过跨海大桥,窗外的景致从鳞次櫛比的学区分化逐渐过渡为规整森严的灰色建筑群。
  越靠近核心区,天空越开阔,行人和车辆越稀少。
  最后一道安检口刷过她的临时通行证,闸机发出清脆的“嘀”声。
  “欢迎。”
  这还只是外围。
  接引员是个年轻的beta,笑容职业而亲和,带她穿过层层门禁,一路介绍著研究所的布局。
  曲云洗安静地听,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两侧透明的实验舱——
  里面有人在调试精密的能量迴路,有人在操作台前录入大段代码,有人隔著玻璃对她点头示意。
  她原本以为以韩珏的身份和忙碌,他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然后她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著她,似乎在看外面开阔的停机坪。
  晨光从侧面切进来,在他肩章上落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他在等她。
  曲云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出声。
  接引员显然也注意到了,低声道:“韩少將说您今天来,他亲自带您熟悉环境。”语气里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殷勤。
  少將,他已经晋升成少將了。
  曲云洗没接话。
  韩珏已经转过身来,看见她,唇边浮起那个她十分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
  “曲同学,”他的声音很轻,但却不虚浮,同时很沉的,使人一眼就明白他的威严“来了。”
  “韩先生。”
  曲云洗早已不吃他亲和的这一套,很平淡地开口,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起伏。
  韩珏似乎並不介意,接引员识趣地退下,他便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並肩。
  “从这边走,先带你看看实验室。你的工位安排在第三区,光线好,离资料库也近。”
  他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沿途的设施,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位真正耐心周到的前辈。
  当他真正想做一件事,无疑很耐心细致,可以做到很完美。
  曲云洗听著,间或点一下头,视线始终落在他指示的方向,没有偏转。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人。
  赛场上的那些话言犹在耳。“这是你应得的”“我认为很不错”……那些句子被他的声线包裹著递过来,温和、克制、无可挑剔。
  可偏偏是同一张脸,他还记得他曾经若有似无的轻视。
  她没那么健忘。
  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听他讲那些她迟早会知道的事,不提问,不附和,也不拒绝。
  “——这边就是你的工位了。”
  韩珏停下脚步,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空间不大,陈设简洁。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光洁的操作台,正对著外面安静的绿化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细长平行的光影。
  曲云洗走进去,指尖轻轻划过台面,乾净,没有积灰。
  “每天都会有人打扫,”韩珏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你可以按自己的习惯调整布局。”
  “谢谢。”她简短地说。
  短暂的沉默。
  韩珏看著她在窗前站定,侧脸被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眉眼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然开口。
  “前两天,羽弦回了一趟家。”
  曲云洗的指尖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去找父亲,说了很多。”
  韩珏的声音依然温和,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家事。
  “说什么赛制的事不是我的意思,说我帮他是他自己的意愿,说我不欠他什么……翻来覆去,前言不搭后语。父亲被他吵得头疼,让他冷静几天再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倒是很久没见他那样了。”
  曲云洗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整齐的行道树上,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韩先生如果有什么话想转达,可以直接说。”
  韩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距离很好,隔著一整个房间,她背对他,他站在门口——恰好像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的那种分寸。
  不远,不近。他不说破,她不走近。
  “没有需要转达的。”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如常,“只是忽然想起来,隨口一提。”
  曲云洗“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隨口一提?
  她不信。
  韩珏不是那种会“隨口”说什么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提起,都有他想要抵达的方向。
  那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韩羽弦?
  试探吗。
  她想,只能是试探。
  试探她对韩羽弦还有多少在意,试探这段关係还能维持多久,试探她会不会因为韩羽弦的“改变”而心软,进而影响她接下来的选择。
  ……或者更简单也说不定。
  韩羽弦告状了。
  他回了一趟家,在他父亲面前维护了她,然后顺便告诉他爸爸,她对韩珏的邀约心存芥蒂。
  於是韩珏知道了……於是韩珏来试探了。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说不清的烦躁压下去。
  “羽弦还问了我一件事。”
  韩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清淡的聊家常的语气。
  “他问我,军部研究所的邀请函,有没有附加什么条件。”
  曲云洗终於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可以说她的胆子是比从前大的吗?至少她之前不会这样看他。
  “所以呢,”她说,“有吗?”
  韩珏对上她的眼睛,竟莫名多出几分宽慰。
  ……似乎,他对於自己喜欢看重的人,总是很包容的,所以这次也一样。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凌凌地能够映出人影,却看不见湖底的暗潮。
  “没有,”他轻声道,“我只不过很单纯地欣赏你,欣赏你的能力。”
  “有能力的人不该被埋没。”
  多温柔的话啊。
  假如她没有见过他的另一张面孔的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