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客栈无声
  整座大堂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炸了一声。
  原本缩在角落里的酒客,此刻全都僵在那里,生怕弄出动静。
  周掌柜两条腿发软,扶著柜檯站了两下,终究没撑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前、前辈……”
  他一跪,后面伙计、小二、帐房,还有大堂里一片住客,呼啦啦跪倒一地。
  “前辈饶命!”
  “我等什么都没看见!”
  “前辈神威无量,我等绝不敢多嘴!”
  “求前辈开恩,別迁怒我等!”
  整个客栈,只剩求饶声和压不住的喘息声。
  叶秋站在桌旁,手里还按著竹剑。
  他看著这一幕,胸口也有点发紧。
  不是怕。
  是那种亲眼看著一个宗门在师父一念之间化成掌印深坑之后,再看这些人齐刷刷跪下时,心里生出的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李长生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菜。
  羊排还热著。
  一盘酱牛肉只动了一半,旁边的清炒小菜也没凉透。
  小白蹲在桌角,尾巴圈著爪子,先是瞥了一眼楼下那群跪著的黑血宗弟子,又嫌弃地扭过头。
  李长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下去。
  这一口咽下去后,他才开口。
  “都起来。”
  可整个大堂像被一只手捏住,所有人立刻绷得更紧了。
  没人敢起。
  周掌柜额头贴地,声音都在抖:“前辈……我等不敢……”
  李长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我说,起来,继续吃饭。”
  大堂里更静了。
  几个住客彼此偷偷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动。
  李长生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死的是该死的人,和你们没关係。坏掉的桌椅,我赔。”
  说完,他隨手弹出一锭银子。
  银子划过半空,不轻不重,刚好落进掌柜怀里。
  啪。
  掌柜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没接稳。
  他低头一看,那银锭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別说赔几张桌椅,就是把这层大堂重新修一遍都够了。
  楼下那几个黑血宗残党还跪著,已经不敢哭了,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搐。
  李长生瞥了他们一眼:“还跪著做什么?”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声音嘶哑:“前辈,我、我等愿做牛做马,只求一条活路——”
  他话还没说完,李长生像是懒得听,隨手一挥。
  几人以为李长生打算放过他们,刚想起身逃命,却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这时候,掌柜才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
  他捧著那锭银子,手都不知该往哪放,试探著问:“前辈,真……真继续营业?”
  李长生嗯了一声:“饭菜都上了,不吃岂不是浪费。”
  这话一出来,大堂里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一个灰袍老者嘴角狠狠抽了抽,心里翻江倒海。
  都这样了,还能想到饭菜浪费不浪费?
  可偏偏就是这份隨意,让人更不敢生出半点別的心思。
  掌柜连忙点头,声音发紧:“是,是,我这就让人收拾,我这就让人收拾!”
  他转过身,衝著还跪在一旁发傻的小二低吼:“愣著干什么!快扶桌子!擦地!把新的菜热上!”
  “啊?哦!哦哦!是是是!”
  几个伙计这才像活过来一样,慌忙爬起身。
  有个年轻小二去扶倒地的凳子,手抖得太厉害,差点又把凳子碰翻,嚇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去摸凳脚,发现没人理他,才哆哆嗦嗦继续收拾。
  原本像死了一样的大堂,开始重新有了动静。
  只是没有人敢大声。
  连端盘子、挪桌子,都是轻手轻脚的。
  李长生给小白夹了一根炙肉丝,小白立刻凑过去叼住,尾巴晃了晃,心情显然不错。
  他这才看向叶秋:“站著做什么,坐下。”
  叶秋回过神,立刻应道:“是,师父。”
  他坐回原位,手还是下意识搭在竹剑旁边。
  李长生看见了,笑了笑:“人都死乾净了,还防著?”
  叶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弟子只是……还没缓过来。”
  李长生拿起酒碗,抿了一口:“正常。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心跳快些,手心出汗,都不丟人。”
  叶秋看著他:“师父,您刚才……”
  他话说到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隔著万里,把一个宗门连根拍没。
  这种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想像的边界。
  李长生却没顺著说,只是给他夹了一块牛肉:“吃。”
  叶秋接过来,没动。
  李长生看著他,淡淡道:“记住,恶人不是讲道理讲死的,杀乾净后,旁人才有饭吃。”
  这句话一落,大堂里本就压著呼吸的一群人,心口全都跟著一震。
  掌柜正让人扶起一张翻倒的桌子,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又砸了。旁边几个酒客更是头皮发麻,谁都不敢接声。
  可细想之下,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若不是黑血宗今晚被杀乾净,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叶秋抬起头,看著李长生。
  他想起白日里的陈魁,想起那杯毒酒,想起夜里翻墙而来的探子,想起方才那一枚直奔自己眉心的透骨钉。
  如果师父没在。
  如果师父不杀。
  那今晚这客栈里的人,真的还能坐下来吃饭吗?
  叶秋慢慢点头:“弟子记住了。”
  李长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话,讲一遍就够了。
  这时,掌柜终於鼓起胆子,小心翼翼走上二楼,捧著那锭银子,腰弯得极低:“前辈,这银子太多了,小店实在不敢收这么多……”
  李长生筷子不停:“给你你就拿著。今夜惊著你们了,剩下的,算补偿。”
  掌柜的听得心头一颤,忙道:“不敢,不敢,能伺候前辈落脚,是小店福气……”
  李长生抬眼看他:“再客气,我就换一家客栈了。”
  掌柜嚇得赶紧把嘴闭上,抱著银子连连点头:“收,我收!前辈放心,我这就让后厨重新把热菜送上来,再温一壶最好的酒!”
  李长生摆摆手:“去吧。”
  掌柜如蒙大赦,快步退下楼,走到楼梯口时腿还是软的,险些踩空。后面一个伙计赶紧扶住他,小声问:“掌柜的,还、还开门吗?”
  掌柜一咬牙:“开!谁敢把门关上?前辈都说了继续吃饭!”
  一个背刀汉子偷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以后风门镇,怕是没人敢提黑血宗了。”
  同伴苦笑:“提?谁还敢提。今晚过后,提起这位前辈,都得先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闭嘴,別猜。”
  两人立刻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新的热菜重新端了上来。
  后厨甚至把压箱底的好酒都送来了,放下时,小二连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道:“前、前辈,酒温好了……”
  李长生嗯了一声,给了他一句:“辛苦。”
  那小二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种人物还会跟自己说这两个字,隨后脸一下涨红,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叶秋看著这一幕,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放鬆了些。
  李长生吃了两口菜,忽然道:“发什么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秋赶紧低头:“是。”
  小白也跟著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快点吃,隨后自己先埋头狠狠干起了盘里的肉丝。
  楼下,大堂里的人也终於有人敢重新坐下。
  一个,两个,三个……
  只是每个人坐下前,都会先往二楼那道白衣身影看一眼,隨后再飞快收回目光。
  差一点。
  今晚就差一点,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黑血宗拿来立威的尸体。
  而现在,他们居然还能坐在这里,继续吃这顿没吃完的饭。
  这一切,都是因为楼上那人轻飘飘出了一次手。
  大堂里的声音渐渐回来了。
  有人敢动筷了。
  有人敢说一句“掌柜的,再来壶酒”。
  叶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一点点沉下来,又一点点稳下来。
  就在这时。
  客栈大堂中央,虚空忽然轻轻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根谁也看不见的线,从万里之外硬生生拖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