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恶意未出鞘
  他们跟得很远,藏得也算老练。
  一个戴著毡帽,缩著脖子,像个冻得受不住的行脚客。
  一个挑著空担子,步子拖沓,混在人流后头毫不起眼。
  还有两个乾脆落在集口外的歪树下,假装系鞋,等商队走远了才不紧不慢追上。
  若是普通商队,多半已经被他们咬住了尾巴。
  周掌柜完全没察觉,还在前头算帐:“到风门镇前再歇一回,天黑前要是能进城,大家都能睡个热炕头。”
  赵四咧嘴笑道:“那俺也去喝两碗热的。”
  阿六抱著包袱,小声道:“先別惦记喝了,把货看牢。”
  几个伙计一路说著,车轮碾雪,铃鐺轻晃,整支商队都透著一股赶路人的疲惫和鬆气。
  叶秋却总觉得后背发凉。
  他换了新衣,风钻进领口时没那么冷了,可心里那根弦还绷著。刚在酒棚外死过一波人,如今又有人尾隨,他虽然没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恶意。
  小白趴在李长生肩上,眯著眼,尾巴慢悠悠晃了两下。
  李长生则像什么都不知道,手里捏著一颗刚买来的糖炒栗子,剥开壳,往嘴里一丟,顺手又塞给小白一颗。
  小白咔嚓咬碎,满意得耳朵都抖了抖。
  叶秋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师父。”
  “嗯?”
  “后面有人。”
  “我知道。”
  “那……”
  “让他们跟。”
  李长生说得轻飘飘的。
  叶秋一滯:“不管?”
  李长生瞥他一眼:“急什么。他们还没把自己想怎么死想明白。”
  叶秋听得心头一跳。
  这话太平淡了。
  可越平淡,越让人背后发寒。
  商队出了小集,山道重新窄了下来。两旁是黑沉沉的松林,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掉下一片,扑簌簌砸在路边。
  天色越来越暗。
  那几个缀在后头的汉子也慢慢聚到了一起。
  “就是那车药材,值钱。”
  “前头还有几张好皮子。”
  “那小子也不错,细皮嫩肉,背著把破竹剑,像是哪家逃出来的少爷。”
  “別急,等天再黑点,过了前头那道弯,路窄,人也散,正好下手。”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一直摸著腰间短刀。刀没出鞘,可眼里那股子贪色和狠劲,已经藏不住了。
  旁边一人低声道:“老大,前头那个白衣的瞧著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毛都没长齐的样子,再不对还能是修士?”
  “可他肩上那狐狸……”
  “灵狐?我呸,雪里逮来的杂毛畜生也配叫灵狐?待会儿一併剥了皮。”
  几人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全是腥气。
  他们在这一带混久了,最会挑软柿子捏。药材商队、过路客、带家眷的小户,只要瞧著能吃下,他们就敢扑。风门镇近,官道上不好直接动手,可前头那段山路一黑,谁还管得了谁死活。
  更何况,他们已经盯了商队一路。
  那换了新衣的少年,也早被他们看中了。
  “等会儿你们先截车,我去拿那小子。”
  “活的?”
  “废话,带回去还能换银子。真不老实,再打断腿。”
  说到这儿,几人眼神更亮,像已经把前头的人都扒乾净了。
  他们看不见的是,从自己动杀念、起淫心、摸刀柄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一层看不见的神识压住了。
  只是他们太弱,弱到连察觉都做不到。
  商队继续往前。
  山风更冷了些。
  周掌柜搓了搓手:“这鬼天气,真是说黑就黑。赵四,前头弯口过去,大家都靠拢些,別掉队。”
  赵四应了一声:“知道。”
  阿六也紧张起来,抱著药包不敢乱看。
  叶秋走在李长生侧后,越走越觉得不对。
  不是身后的恶意更近了。
  而是后方那一片风,忽然像断开了一截。
  很短的一瞬。
  像有人把整段山道后头的声音、气味、呼吸,全都按灭了。
  叶秋猛地回头。
  后方雪路空空,昏暗里只剩车辙和脚印延出去。
  可就在刚才,他明明还能感觉到。
  叶秋瞳孔一缩,喉咙微微发乾。
  李长生抬手,替肩上的小白拂掉耳边一粒碎雪,也就在他这轻轻一拂之间。
  山道后方,几十丈外。
  那几个汉子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领头壮汉还在摸刀柄,脸上的横肉刚抽了一下,整个人便像被万钧巨岳从头压下。
  几团人形,连同他们腰间短刀、靴底碎冰、怀里的脏银子,一起被碾进了冻土雪泥里。
  暗红色一点点沁开,又被新落的薄雪盖住,最后只剩几片几乎看不出的泥痕。
  连旁边树上的雪都没震下一层。
  小白舔了舔爪子,眼都没睁。李长生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淡淡道:“这家的火候一般,下回换一家。”
  叶秋听著这句话,背心却微微发麻。
  他知道,后头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得太快。
  快到连“出事”两个字都算不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
  李长生道:“不是出事。”
  “那是……”
  “事还没长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叶秋脚步一顿。
  叶秋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昏暗山道,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心里却比刚才更清楚了。
  有师父在,他根本不必把自己活成一张绷死的弓。
  因为很多危险,永远都到不了他面前。
  前头,周掌柜还在跟赵四说话。
  “到城里先把皮货卸了,再去找客栈。”
  “掌柜的,风门客栈是不是涨价了?”
  “涨也得住,那地方床铺乾净,后院马棚也稳当,值这个钱。”
  赵四嘿嘿一笑:“那俺也去长长见识。”
  阿六在旁边小声道:“听说那客栈酒好。”
  李长生听见“酒”字,抬了下眉:“那就住那儿。”
  周掌柜一愣,回头笑道:“公子也听过?”
  “刚听你说的。”
  “哈哈,那正好。风门镇里头,风门客栈算最体面的一家,南来北往的人都爱在那儿落脚。”
  李长生点头,没再说话。
  叶秋走在旁边,心里却还在翻腾。
  师父以前教他,剑是杀人器,不是绣花针。
  后来又教他,修行不能只会出剑,还得懂得收力、看人、看世道。
  而今晚这一幕,又像是给这几句话添了一层真正的骨头。
  对该杀的人,根本不必等。
  叶秋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垂著的素色剑穗,手指轻轻碰了碰,忽然觉得心里那层一直不敢鬆开的壳,裂开了一点。
  夜色压下来时,山路尽头终於亮起一片昏黄灯火。
  巍峨城墙立在风雪里,城门两边掛著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城门上的三个大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风门镇。
  而城中最高处,那面“风门客栈”的酒旗正迎风舒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