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意的女人
  福特“银河”没有拐进后巷,而是直接一个甩尾,停在了“蓝丝绒”夜总会那闪烁著巨大霓虹招牌的正门口。
  紫色的灯光穿透雨幕,將彼得森那张写满了错愕的脸照得像个茄子。
  “操,你他妈疯了?我不是说了从后门进吗?”他压低声音,愤怒地嘶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仪錶盘上。
  “我们是联邦探员,罗伯特,不是来偷情的,”李昂解开安全带,脸上掛著一副天真无邪的微笑,仿佛没看到搭档快要杀人的眼神,“他们才是小偷,走正门,才符合我们的身份,不是吗?”
  “你这个蠢货!”彼得森气得差点把方向盘捏碎。
  在后巷里,死一个探员,可以被偽装成抢劫,或者黑帮火併的流弹。西尔维奥和老爹有无数种方法把事情压下去。
  但如果在“蓝丝绒”的大门口,在大庭广眾之下,乱枪打死一名联邦探员?
  彼得森光是想一想那个场面,后背就窜起一股寒气。
  他不是傻子,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两万美金能摆平的,那是向整个联邦政府宣战!
  到时候,別说“蓝丝绒”,恐怕整个法尔科內家族都会被愤怒的fbi和司法部掀个底朝天。
  而他,罗伯特·彼得森,作为知道內幕的人,下场绝对是死得很惨。
  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在门口把这个牛仔打晕再拖到后巷去。
  李昂没再理会他,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那扇旋转玻璃门。门口穿著红色制服的侍者看到他西装革履,以为是哪位豪客,殷勤地为他拉开了门。
  “晚上好,先生。”
  一股混合著雪茄、高级香水和金钱的暖风扑面而来。与后巷那股魔鬼屁股的味道不同,这里是天堂的味道。
  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舞池里,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正隨著音乐轻轻摇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体面,那么优雅,罪恶在这里都学会了打领结。
  一个穿著紫色丝绒旗袍,身材丰腴,画著浓妆的中年女人立刻扭著水蛇腰迎了上来。
  她就是这家夜总会的“妈妈桑”,负责招待贵客的罗克西。
  “哦,两位英俊的先生,晚上好,”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一扫,立刻將彼得森那身昂贵的西装和李昂那张英俊的脸蛋定了价,“第一次来『蓝丝绒』吗?想找点什么乐子?我们这儿有全纽约最棒的古巴雪茄,和最甜美的姑娘。”
  她显然不知道今晚的剧本,只是把他们当成了两条可以狠宰一刀的肥羊。
  彼得森刚想开口,用他们之间那套黑话把场面圆过去,然后好把李昂引到楼上的办公室去。
  但李昂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直接从西装內袋里掏出那个硬皮夹,“啪”的一声在罗克西面前翻开,露出了那枚在水晶灯下闪著冰冷光芒的irs徽章。
  “美国国税局,刑事调查部,”李昂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却冷得像冰,“我们不是来找乐子的。”
  他顿了顿,用那副懒洋洋的德州口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是来收税的。”
  罗克西脸上的职业媚笑呆住了。
  “what the fuck?!”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难以置信地看著李昂,又看了看他旁边脸色铁青的彼得森,“收税?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们是夜总会!我们卖的是酒,是乐子!不是他妈的西红柿罐头!”
  她在这个行当里干了二十年,警察、fbi、卫生局的官员,她都见过。他们来,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女人。
  但她从没见过哪个穿政府制服的,是正儿八经来谈“税”的。
  更何况,谁不知道他们这种地方的钱是怎么来的!
  “根据联邦税法典第61条,所有来源的收入都应纳税,”李昂像个尽职尽责的传教士,耐心地解释道,“这包括卖私酒的收入,也包括……卖乐子的收入。”
  “你……”罗克西气得浑身发抖,她指著李昂,又指著彼得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irs疯了吗?”
  “抱歉,罗克西,”彼得森终於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狠狠地瞪了李昂一眼,然后对罗克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的搭档,新人,从德州来的,你知道,牛仔……脑子一根筋。这是上级的命令,一次例行审计,我们也不想的。”
  他试图把事情拉回正轨。
  但罗克西已经炸了。她根本不相信什么“例行审计”的鬼话。
  “不行!这事我做不了主!”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必须给西尔维奥先生打电话!你们在这儿等著!”
  说完,她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愤怒的“噠噠”声。
  彼得森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凑到李昂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蠢货!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罗伯特。”李昂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们不就是来查税的吗?”
  彼得森被他的话哽了回去。
  李昂当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他把自己摆到了聚光灯下。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irs来了。
  他就是要打乱他们的节奏,让他们愤怒,让他们出错。
  因为,愤怒的人,总是死得比较快。
  ……
  楼上,经理办公室。
  西尔维奥·曼奇尼掛断了罗克西打来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fuck!”他一拳砸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雪茄盒嗡嗡作响,“那个德州来的小杂种,竟然在楼下就把身份亮了!”
  办公室里,那几个原本准备“迎接”李昂的枪手面面相覷。
  “那……那现在怎么办,老板?”一个小弟问道。
  “怎么办?”西尔维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计划不变!既然他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陪他玩大一点!”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令:“去,把他们『请』上来。客气点,別在楼下动手。告诉他们,我在这里等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乐队奏乐,舞照跳。今晚,得热闹一点。”
  打手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西尔维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瓦尔tep ppk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回腰后的枪套里。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舞池里那些毫不知情的男男女女,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已经想好了新的剧本。
  等会儿,那两个探员会上来。他会假意配合,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他的手下会和那个德州牛仔发生“衝突”。
  他的目標,是激怒那个牛仔,让他先拔枪。
  只要探员先亮出武器,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当然,他一点也不担心那个牛仔会真的开枪。彼得森已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那把崭新的史密斯威森左轮,已经被换成了一块中看不中用的废铁。
  为了这个“保险”,西尔维奥可是额外支付了两万美金。
  两万美金,对於“蓝丝绒”一个月的流水来说不值一提,甚至还不够他去年少缴的个人所得税。
  但用这点小钱,去买一个联邦探员的命,顺便把irs这帮苍蝇彻底嚇退,这笔买卖,简直划算到了骨子里。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脾气火爆、隨时可以牺牲的低级枪手。在李昂被激怒,拔出那把根本无法击发的废铁配枪之后,这个“被嚇坏了”的蠢货就会大喊著“他要开枪了!”,並同时向李昂射击。
  然后,一颗不长眼的子弹,会“意外”地击中那个牛仔的脑袋。而那个开第一枪的蠢货,也会被灭口,成为这场悲剧唯一的罪人。
  至於彼得森?他会成为那个“试图阻止悲剧发生但无能为力”的英雄搭档。
  事后,法尔科內家族需要做的,只是花钱请最好的律师,將事件定性为一场“因联邦探员粗暴执法而引发的个人衝突”。
  在当下这个时代,只要没有证据指向家族高层,fbi更愿意接受一个能快速结案的“个体犯罪”结论,而不是掀起一场与整个家族的战爭。
  一个碍事的irs探员,会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法尔科內家族,毫髮无损。
  ……
  楼下。
  李昂看著去而復返的罗克西,和她身后多出来的保鏢。
  “两位探员先生,西尔维奥先生有请。”保鏢头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的杀气毫不掩饰。
  “看吧,牛仔,”彼得森在李昂耳边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现在,你得按他们的规矩玩了。”
  “是吗?”李昂笑了笑。
  他跟著打手们,穿过舞池,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路过吧檯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对酒保说:“嘿,伙计,来杯苏打水,加冰,谢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彼得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口渴了,不行吗?”李昂一脸理所当然。
  他接过酒保递来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然后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靠在吧檯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舞池。
  他知道,西尔维奥和彼得森现在一定在楼上急得跳脚。
  他就是要这样,一点一点地,消磨他们的耐心,打乱他们的部署。
  他要让他们从猎人,变成焦躁的、等待被宰杀的猎物。
  他慢慢地喝著苏打水,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人,寻找著那个能为他今晚的“爆炸艺术”拉开序幕的完美棋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穿著红色亮片裙,独自坐在角落里喝著闷酒的女人。
  他的右眼,轻轻地眨了一下。
  视野中,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浮现。
  【姓名:“多莉”(多洛雷斯·奥马利)】
  【职业:俱乐部歌手/兼职妓女】
  【年龄:26】
  【非法年收入:约$4,000】
  【应缴税额(含罚金):$1,550】
  【偷税漏税证据(关键线索)】:
  线索一:一本记录其卖淫收入和恩客名单的记事本,藏於其化妆间的首饰盒夹层內。
  线索二:私自截留了本应上缴给西尔维奥的$500美元现金,藏匿於其皇后区公寓內,一本掏空的《圣经》中。
  【犯罪歷史】:
  1960年至今:在“蓝丝绒”夜总会从事卖淫活动。
  近期:私自截留了$500美元的卖淫所得,此行为一旦被西尔维奥发现,將有生命危险。
  很好。
  一个失意的女人。
  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一个价值1550积分的移动金库。
  李昂將杯中剩下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他朝著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彼得森和打手们都看傻了。
  这个德州牛仔,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