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赵训芳,乃是前朝皇室血脉
  永兴帝冷冷看著眼前的大学士,心中杀机凛然。
  若非梅敬春是先帝临终钦点辅政,他早已將这人处置,何至於放任他坐大到今日,竟敢与天子叫板。
  可这些都是后话,永兴帝面无表情:“大学士,明阳长公主一惯性情癲狂行事荒唐,为反贼所惑並不奇怪,你身为辅政大臣却如此神志不清……”
  就在这时,赵玄胤忽然上前几步,毫无预兆从梅敬春手中拿过那份绝笔。
  永兴帝面色陡然变得铁青。
  可赵玄胤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直接开口:“父皇,这周旭確为少府监工匠,他竟敢诬陷是父皇令他偽造兵符,其心当诛。”
  梅敬春陡然抬头,可下一瞬,所有人就听到太子扬声开口:“少府监工匠周旭死於永兴七年镇国公主出征雁门关前一月,绝笔信中言道他在製造偽符时有意於真符上留下证据……狼子野心之辈竟然用了这般拙劣的谎言,简直可笑至极!”
  赵玄胤转身看向永兴帝:“父皇,若儿臣没记错,镇国军兵符如今就存於內库,反贼编造如此谎言,父皇只需令人取出镇国军兵符,当眾验证谎言即可戳穿。”
  说完,赵玄胤看向明阳长公主:“届时,明阳长公主所陈冤屈当眾被戳穿,父皇再问她受何人指使即可揪出幕后黑手。”
  就在赵玄胤话落之际,明阳长公主磕头扬声开口:“陛下,罪女亦请取出镇国军兵符,当著列祖列宗与眾朝臣的面验证,若那绝笔信所言为假,罪女即刻自裁谢罪於先祖。”
  永兴帝的面色已经变得漆黑,一片阴沉冰凝。
  他咬牙看著赵玄胤:“身为太子,尔竟当眾与反贼一同逼迫朕自证……朕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若是任何人诬陷朕都要自证,置皇权於何地?置皇室顏面於何地?”
  赵玄胤连声告罪后满脸茫然:“可是父皇,明阳姑姑是当朝长公主,並非任何閒杂人等……况且她敲的是登闻鼓,若是寻常布衣,敲登闻鼓后先受杖刑,不死也残,又怎会有人敢冒犯天家顏面。”
  这时,梅敬春再度开口:“陛下,明阳长公主已当眾立誓,若为诬告愿自裁谢罪……事已至此,陛下唯有取出镇国军兵符当场验证,才能维护皇家声誉、维护陛下清誉!”
  永兴帝震怒:“放肆,梅敬春,你莫不是在威胁朕,难道朕不理会宵小,便没了清誉不成?”
  梅敬春立刻躬身:“陛下息怒,微臣是为陛下声誉著想。”
  大学士与太子步步紧逼,皇帝震怒寸步不让,眾朝臣下意识去看站在最前面的太傅谢晏,却见太傅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语……一时间,眾朝臣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贵太妃到……”
  永兴帝驀然抬头,赵玄胤亦是错愕看去。
  只见,太庙前汉白玉石阶处,贵太妃被贴身宫人搀扶著,拄著拐杖,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原本今日只为远远观礼祭拜先帝,却不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贵太妃走到明阳长公主身边,嘆了口气伸手:“孩子,你先起来。”
  贵太妃是前朝妃嬪中出了名的好性子,明阳长公主看著满眼慈爱的贵太妃,方才强撑著的冷静瞬间破裂,扑到太妃腿上泪如雨下:“太妃……”
  “好孩子,好孩子。”
  贵太妃一下下拍著明阳长公主的肩膀,抬头看著永兴帝:“陛下,老身今日也碰巧遇到了,事关当年训芳之死……那是陛下最敬重的皇姐,如今却为人指控是为陛下所害。”
  贵太妃看著永兴帝,神情平静也坚定:“训芳的灵位就在太庙之內,难道陛下不想当著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当著训芳的面……给一个真相吗?”
  永兴帝嘴唇颤抖起来:“太妃,您……您也被他们蛊惑不成?”
  贵太妃静静看著他:“陛下,登闻鼓下,冤屈尽述,所陈事涉圣躬……您又何必一退再退?”
  此刻,眾朝臣大多都已经嗅到了些许真相。
  若明阳长公主是诬告,陛下尽可当场取出镇国军兵符当庭对峙戳穿所谓工匠周旭绝笔的谎言,而非站在这里为太子、太妃及长公主步步紧逼。
  哦,还有大学士。
  陛下的反应明显有异。
  而这时,永兴帝也意识到,事已至此,靠皇权已经压不下去,若今日他强行镇压,非但无法洗清,一旦传出去,全天下都会意识到他在遮掩。
  麟州叛军反贼本就在伺机而动,一旦此事传开,萧应必会顺势將镇国军立为替天行道拨乱反正的正义之师。
  而朝中这些狗东西……从来都看不起他,从来都是!
  永兴帝赵翀冷冷看著对面一眾目光沉沉看著他的朝臣,就如同十几年前赵训芳还在的时候一般。
  这些人看他的目光总是在探寻、挑剔……就好像隨时等著要抓住他的错处,证明他德不配位,然后,將赵训芳捧上高台!
  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赵翀忽然冷笑出声。
  “镇国公主赵训芳……的確是朕令人诛杀。”
  瞬间,场中譁然,眾朝臣大惊,面面相覷,惊呼不断。
  不远处,乔装成侍卫的苏晚棠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幼时无比亲近的舅舅,於太庙列祖列宗、於眾皇亲朝臣、於她母亲的灵位前,亲口承认了是自己诛杀了镇国公主。
  眼圈驀然滚烫,苏晚棠咬牙生生压下,眼也不眨看著站在那里挺胸抬头,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一片坦然的赵翀。
  明阳长公主闭眼,泪如雨下。
  永兴帝承认谋害镇国公主,也就是说,刑不离满门,当年確是含冤而死。
  整整七十三口,鲜血流淌成河……她的小將军,眼睁睁看著自己举族被诛,而后当眾被斩首。
  明阳长公主悽惨哭声响彻太庙……
  大学士梅敬春缓缓站起来,正要开口,却见太子赵玄胤迈步忽然挡在他身前。
  事已至此,赵玄胤没再让文弱大学士衝锋陷阵,自己满脸平静看著对面的永兴帝,缓声开口:“陛下……何故造反?”
  梅敬春身形驀然一震,唰的抬眼。
  这一句,太子与永兴帝,毕生难以转圜。
  而永兴帝赵翀此刻已经意识到,今日这一切,始作俑者恐怕便是眼前他以为做了十几年傀儡的太子。
  已经无暇去想这个儿子究竟是如何隱忍至今又是如何做到將他逼到这一步,赵翀满脸冰冷嘲讽往前一步。
  “乱臣贼子,焉敢质问君父?”
  赵玄胤平静看著他:“镇国公主赵训芳功勋累累,护国爱民,却死於皇权算计,雁门关十数城惨遭屠戮,至今仍有五城落於辽贼之手,刑家满门抄斩,萧应揭竿而反,辽贼趁虚而入,金枝玉叶和亲辽国……”
  他不退反进,冷冷看著对面的父亲,一字一顿:“这又是何人之罪?”
  赵玄胤的控诉振聋发聵,场中朝臣陷入一片寂静,齐齐看著那当著列祖列宗对峙的父子二人。
  梅敬春双眼通红看著自己辅佐了十几年的君上,心中一片冰沉。
  原以为永兴帝赵翀只是守成之君,且这些年大半心思都钻到了炼丹修道的偏门里……可他听劝,朝政上的事,自己与谢晏两人分担处置,政事还算清明。
  若是如此,一个碌碌无为却也不指手画脚的吉祥物高坐皇位也不甚打紧……可如今却才得知,对方竟如此阴私毒辣。
  为谋害镇国公主,灭朝臣满门,弃边城百姓……
  当年为一己之私,他可构陷公主与朝臣,那他日若为私怨,朝中大臣谁又將伏诛於阴私刀锋之下?
  而很明显,这些大臣都想到了这一点。
  君庸尚可辅,君险不可测……焉知他日会不会轮到自己。
  可就在这时,居高临下俯视著一眾朝臣,永兴帝赵翀视线落到赵玄胤面上,冷笑一声后扬声开口:“若问何人之罪,那朕今日便告诉你们,其乃前朝之罪,你们所敬重爱戴的镇国公主赵训芳……乃是前朝皇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