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水从何处来?
  三月初,陇右正是春暖花开之时。
  若是站在街亭西北的山顶上看的话,就会看到远方丘陵起伏,一片碧绿相接。
  黄土高原丘陵沟壑连绵,基岩山区与河谷川台区之间被无数翠褐的林木灌木环绕,让人看著总有一股苍凉感。
  这就是陇右特殊的地形地貌。
  那些低矮的丘陵虽然並不巍峨,却胜在繁多。
  一眼看过去,好似无尽的丘壑纵横,將大地隆起成无数条交错的疤痕。
  尤其以街亭为最。
  街亭扼守陇山四道南下的口子。
  虽然往西也不是不能绕开街亭,但要翻过无数丘陵群山。
  曹魏多骑兵。
  翻山越岭並不擅长,因而也只能走街亭这一条群山沟壑之间的道路。
  此刻清晨时分的晨雾笼罩在山丘里。
  这山並不是很高,约莫也就三四十来丈,以东汉一丈2.31米来算,只是一座不到百米高的小山坡。
  然而它的位置却极为关键,刚好处於一个出街亭的狭窄隘口处。
  对面也是座不高的小丘陵。
  两座山將整个道路都给拦住,中间只有一条大约不到五十丈宽的谷地可以通行。
  五十丈差不多一百来米,这个宽度都够三十台大运並排著走。
  但对於五万大军来说,却是极为狭窄的通道。
  因为人一过万,无边无沿。
  大军浩浩荡荡穿过这仅一百余米宽的两山谷地,势必会显得拥挤,一旦被袭击,便很容易发生混乱。
  因此这里便成为了陇右与关中的要害之地。
  山岭之上,低矮的灌木丛与树木交织,密林间被清出大片空地,上头帐篷连绵,旗帜遮天蔽日。
  马謖便站在山顶处向下观望。
  由於山丘並不是很高,所以他很清楚地能够观察到整个谷地的全貌。
  又控制这隘口,居高临下,能轻鬆对下方道路发动攻击。
  除此之外,对面的山他也派了张休、李盛驻扎。
  两山对这条唯一通道形成两麵包夹之势,只要曹魏大军敢来,则必然要被他以弓弩箭矢痛打。
  而且因山脚处颇为陡峭,道路难行,想攻上来也难如登天,因而整个山丘都已经被经营得固若金汤,几乎无法强攻。
  见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马謖笑了笑,目光又看向南面谷地外的一片营垒。
  那是王平的营垒。
  丞相派他来时,要求他就驻扎在谷口,正面阻拦曹魏大军即可。
  但马謖看完了周边地形,认为在这山上扎营极为有利,易守难攻,可比在谷外扎营安全得多。
  而且论起对魏军的威胁程度,在山上也更为有利,於是不顾王平的反对,违背了丞相的命令,坚持在这山顶上扎营。
  王平无可奈何,只能带三千人按照诸葛亮的原定计划在谷口安寨。
  只是这样一来,本就人数偏少的季汉军队就再次被削弱,这让认为自己必然正確的马謖有些不高兴。
  不过王平打著遵从丞相命令的旗號他也没办法,便也只能这样兵分两路安排。
  巡视了营垒后,马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处理军务。
  他虽纸上谈兵,但也不是毫无本事。
  事实上目前陇右各道他都派遣了斥候查探情况,一旦曹魏大军来袭,就会马上过来报告。
  街亭离陇山四道並不远,且这四道一定会交匯於离街亭北面大约四十余里外的主道,所以他每天要派出大量斥候,时刻关注北面动向。
  到晌午时分,清晨的晨雾已经散去,马謖也处理了一上午的军务,便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传令兵进来道:“报!”
  “何事?”
  马謖抬起头,他刚好准备去稍微休息一下。
  传令兵说道:“丞相信使来了。”
  “哦?”
  马謖眉头一皱。
  他怀疑是王平给他打小报告了。
  毕竟临行前丞相耳提面命,让他在道口扎营。
  现在违背丞相的命令,王平肯定上报给了丞相,勒令他下山。
  想到这里,马謖愈发对王平不满。
  但也无可奈何,便只能说道:“让信使进来。”
  “是。”
  传令兵跑出去。
  片刻功夫,诸葛亮派来的信使进入帐篷。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將领黄袭、王平。
  王平驻扎在道口,信使骑马过来传令,必然要经过他的营寨。
  听说是丞相的命令,他便跟了过来看看情况。
  此刻信使风尘僕僕,嘴唇乾裂,脸色略显苍白,说道:“丞相有令,请先锋即刻下山安营!”
  马謖略微不满地看了眼王平,隨后说道:“请信使回去告诉丞相,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謖已在山顶扎营,此时下山,已为时已晚。”
  王平忙道:“先锋,丞相早有军令,先锋不遵。此番让先锋下山,定是已经知晓先锋违节之时。亦是知道在山上安营殊为不妙,这才派人强令,万不可再违背丞相了啊!”
  “嗯?”
  马謖皱起眉头。
  听王平的意思,好像不是他告的密?
  那丞相又怎么知道自己临时调整了策略,改到在山上安营的呢?
  但沉思几息,马謖还是摇摇头。
  现在不管丞相怎么知道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在山上安营,所有的器械都已经搬到了山上。
  並且还挖了许多陷阱、壕沟,布置了拒马、铁蒺藜,又修筑了大量寨墙等防御工事。
  此时再下山,除非曹魏的援军姍姍来迟,再等他一个月,否则的话根本来不及再在山底重新布置营垒。
  因而想到这里,马謖耐心解释道:“丞相攻克陇右已有月余,魏军隨时都可能来袭。如今我们军械輜重都在山上,此时下山一旦魏军攻打,则必定要败。况且在这山上居於险要之地,又无隱患,为何一定要下山呢?请信使回去通稟丞相,謖在这里一切安好,势必无忧。”
  “这......”
  信使一时迟疑,人家马謖根本不遵从他传达的命令,他能咋办呢?
  王平还要开口再劝。
  马謖对他摆摆手道:“子均,无需再言,你也是军中宿將,应该明白若此时下山安营,即便要重新垒砌营寨,也至少数日功夫,再挖掘壕沟、布置营垒,少说也要十余日,这段时间一旦魏军来袭,必然全军覆没,我这么做,亦是为军中將士著想,汝可明白?”
  见此王平也只能无奈地道:“唯。”
  信使没办法,便道:“那还请先锋给我一匹马,我还得回去报信。”
  上邽离街亭並不远,只有八十多公里,当时战马能以每小时20-30公里速度奔跑,理论上来说,只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
  但信使是前天下午出发,直到今天上午才抵达。
  因为马是动物不是机器,最多短程衝刺,不可能一直保持著奔跑,那会累死。
  再加上中间这八十多公里路程季汉还没有建立驛站补给,无法换马不换人,且还得兼顾人马吃喝休息。
  因此信使只能在下午落日后就离上邽十多里的地方睡一觉。
  第二天再慢慢走,时速保持个每小时八到十公里內,比常人走路稍微快一点。
  现在马也非常疲惫,自然要换马离开。
  马謖便令人给他换马,又让信使在营帐中稍微休息一下,下午再出发。
  不过信使还没走,两个时辰后第二波信使又到了。
  这是陈式的信使。
  陈式也是前天下午接到诸葛亮军令就马上出发,但他带著五千人部队走路过来,速度非常慢。
  根据《汉书·陈汤传》《后汉书·虞詡传》等当时史料记载,汉军日常行军速度为每天三十汉里,急行军为六十汉里。
  即便陈式已经马不停蹄,不是急行军的程度,而是强行军的程度,也只能以每天八十多汉里的速度在走,也就是每天行军30多公里的速度行军。
  虽然比不上司马懿那夸张的每天行军150汉里,但在当时已经是极快的行军速度了,却也得三天才能抵达街亭。
  所以为了立即遵从诸葛亮的指示,陈式也是同时派出了信使过来。
  陈式是按照诸葛亮的要求来接应马謖。
  因而他的信使是告诉马謖,让他儘快把山上的帐篷往山下拆,等他到了之后就立即动手在道口建营。
  但马謖连诸葛亮的信使都不听,更不会听他的,因此也把陈式的信使给打发了回去。
  翌日清晨。
  街亭道口外,一队小股骑兵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之人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一路纵马疾驰到了山脚,然后下马上山。
  王平则跟在他的身后。
  山林周围全都是马謖军队,几处上山的口子全都被控制。
  这山选的其实也还算精妙。
  虽然山整体不高,可周围一些二十多米的悬崖坡度,同时还修了许多柵栏。
  想强攻就只能走正面坡道,而且也无法骑马仰视衝锋,步兵进攻的话,很容易被人居高临下用弓弩射杀。
  因此防御力还是不错。
  陈式到了寨口,取出诸葛亮的军令牌高声喊道:“吾乃护军陈式,丞相有令,立即让马謖出来!”
  马謖营外巡逻以及固守的士卒都保持在原地不动。
  有传令兵飞速冲入营內。
  片刻功夫,马謖和黄袭急匆匆出来,略微惶恐地向陈式拱手道:“参见护军!”
  他们之所以对待陈式很尊敬,不是因为他手持丞相令牌,而是因为陈式的护军身份负责的是军事监察和军队管理事务。
  虽然这是个临时性武官,但因为权力由中央授权,所以作为监管职务,地位往往要高於前线將领。
  如李严、费禕、姜维等人都是在担任护军或者中都护的时候可以实际掌握兵权。
  马謖是先锋官。
  虽然是先锋军的主將,为这支军队统帅。
  但先锋的权力来源於战场上的实际统兵权,並不涉及日常军务管理。
  所以现在陈式不仅以监军的身份入驻,且手持诸葛亮的令牌,那么他就会变成马謖的直属上级,整个先锋军要听从他的指挥领导。
  这也是为何诸葛亮要派他来,也没有说要给他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的缘故。
  因为他的身份就有这个权力。
  陈式举起手中的令牌,见周围营垒没有任何要拆除的跡象,怒道:“马謖!丞相令你下山,为何还不下去?”
  马謖依旧是推辞诸葛亮信使的那套说法道:“护军,魏军隨时会过来,如今拆除营垒下山再建已经来不及了。何况这山顶易守难攻,魏军过不得去,岂不更好?”
  “我令你马上拆除营垒下山!”
  陈式大喊道:“若是不遵,本將现在就斩了你!”
  “唯!”
  马謖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他可不敢再像跟信使那样直接推辞掉。
  因为他是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如果上面有命令传达下来,可以以临机专断之权拒绝,那是有“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权力。
  歷史上他没有遵从诸葛亮在道口安营的指示,而是自己做决断上山,就是来源於此。
  但现在陈式以监军的身份过来,就剥夺了他的最高指挥权。因此整个军队只会听从陈式,而不能听从他,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个权力。
  所以马謖一边拱手应是,一边应下后就又立即叫屈道:“但还请监军知道,丞相在上邽,又不知道街亭地形,在山上比在道口要好,监军自己看看便知道了,岂能墨守成规?”
  这並不是在违抗军令,而是在劝说陈式。
  陈式翻身下马,劈头盖脸道:“糊涂,丞相早就料到了这些,你一旦上山,死路一条。我来问你,若是魏军断你水源该如何是好?”
  马謖不慌不忙道:“军中早已备好水,且山后有条溪水,我已引入山脚,隨时可取。”
  陈式皱眉道:“带我去看看。”
  “护军这边请。”
  马謖就带著陈式往后营而去。
  陈式到了后山,的確看到了一条溪水,而且也不算特別小。
  由於诸葛亮兵力不多,进入陇右的总兵力才六万,又要分兵控制打下来的城池,沿线还得布置人手,因此可战的部队才五万左右。
  其中他本人率领两万五千人围困上邽,另外两万五千人交由马謖、高翔和魏延三人在街亭柳城沿线布防。
  三人防线分梯队配置,分別防备北面曹魏援军,以及南面可能弃城逃走的上邽守军。
  因而马謖的兵力最多,约有一万五千人。
  其中王平领三千人在道口,张休、李盛率领约两千人在对面山上,他本部驻扎在山顶的有一万人左右。
  那溪水虽然没有小河那么大,但涓涓不断,多储备一些水,一万人坚持数月没什么问题。
  见到有水陈式一时有些奇怪。
  因为方敏言之凿凿地说马謖舍水上山,自断生路,他本来就很是纳闷。
  马謖的確没带兵打过仗,可也不是傻子。
  人光喝水不吃饭能活个十多天,甚至有些人能活二十多天。但不喝水几日就死了,马謖怎么会那么蠢到舍水上山?
  所以现在看到马謖准备了水,陈式就怀疑方敏莫非是內应来欺骗丞相?
  可等他再看那溪水的时候,顿时发现了问题,指著北面方向对马謖怒吼道:“马謖,睁开你的眼睛看看,那溪水来源於何方?”
  “来源於何方?”
  马謖连忙转头看向溪水,顺著溪水流淌的方向一路望向北方,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王平却是迅速看出问题,说道:“这水是由北往南流!”
  “不错!这水正是自北向南而来。”
  陈式呵斥道:“若魏军在上游截水断流,军中无水,几日工夫山上就得被困为死地,你还想著依山而守,愚不可及!”
  “这.......”
  马謖顿时傻了眼。
  他当然不可能蠢到让军队完全脱离水。
  可却忽视了后山的水流居然是由北往南的流向。
  他的营垒在下游,曹魏军队过来后,上游就变成了曹魏控制区。
  这溪水本来就不大,曹魏那边稍微挖点壕沟,把水引到了它处,他这里就彻底断水了。
  想到这一点。
  一瞬间马謖整个人都变得惊慌失措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喃喃自语道:“是了,是了。若是魏军在上游断水,这这这.......”
  “快,拆营下山!”
  陈式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道:“即刻按照丞相的命令部署,即便不能马上把营垒修起来,也要在道路间布置阻碍。”
  “是......”
  王平和黄袭见上司已经魂不守舍说不出话,连忙一起应下。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忽然有传令兵来报导:“报,前方斥候来报,屲山发现魏军探马!”
  马謖目光呆滯,近乎昏厥过去。
  本来时间就已经不充裕,现在曹魏的军队已经离他们不足八十里,一旦若真被魏军断了水源而兵败街亭,那等待他的怕是必死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