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朝闻道主义!夕死可矣
  等到徐显秀和呼延族站定,还有从山背后追杀驱赶完突厥人后赶到赶此处的魏军步卒,以及零零散散的高车突骑们。
  所有人陆续齐齐来到柔然行营后,看到此情此景,脸上尽皆愕然!
  谁也想不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居然是这种场面!
  呼延族还在愕然,徐显秀这边稍微反应过来一些:“我们这是……打贏了?”
  因为场面过於……奇怪了。
  和前面那些营地里泥泞血污,乃至於混乱胶著的画风,几乎就是格格不入。
  以至於徐显秀一时间受到的衝击有点大,恍惚间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至於呼延族嘛,那就是张著嘴巴,愣愣地看著。
  两人衝下山的时候想过很多场面。
  比如什么孤军奋入时该突击哪个位置。
  该先救谁,是先救高敖曹还是先救陈度。
  甚至或者说掩护败军撤走。
  当然也缺不了自己成为压死柔然最后一根稻草的关键助力场面。
  反正想了许多,唯独就没想过现在这种场面。
  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这个柔然长生天正脉的什么孔雀大人,还耀武扬威地在几千人的坞堡前面,公然杀了一个魏军信使,搞得斛律坞堡半个月以来,甚至不敢有人多出坞堡一步!
  而这让所有人胆寒的长生天正脉,现在已经成了失去战斗力的俘虏。
  一时间,刚才本还安静的场面又各种低语嘈杂起来。
  直到陈度摆摆手,让这后续赶来的呼延族徐显秀们各自安静。
  而陈度这摆手,也是一次比一次有效果。
  这一次全场几乎立刻为之一静。
  甚至连之前那些零零散散挤在外面,那些向来与汉军不太对付的高车突骑们,那些队长们也老老实实排成一列,就这么恭恭敬敬地站在陈度后面。
  总之就是突出一个井然有序。
  呼延族和徐显秀一肚子问题,但不知道怎么的,是感觉陈度好像陌生了许多!
  突然好像有股气场!
  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就连和陈度最熟的呼延族也是感觉如此。
  有点陌生!
  莫非陈度突破了?
  呼延族和徐显秀都是做如此想。
  还有无论资歷还是望族地位都高於其他人的渤海高氏高家三郎,不也正静静站著,听陈度开口吗?
  过了一会儿,王桃汤那边也来了。
  本来王桃汤带著的预备队,原本是魏军当中战斗力最弱的步卒。
  现在反而成了军容队列最为齐整的队伍。
  不过等王桃汤他们离近了一看,那些预备队兵卒们隔著大老远看著那些或躺或跪的柔然人。
  一个个眼里,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羡慕嫉妒恨!
  怎么就没派自己上啊!
  说不定自己上,打得比现在还好!
  不过也就是这么想想,现在全场都是一片安静,就等著陈度开口。
  唯一的动静,就是时不时从那些被打断手脚、五花大绑的柔然人修行者们口中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呜咽声。
  至於陈度这边,其实只有他自己內心知道刚才经歷了什么事!
  经歷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
  要不是自己天生体质估计有些异常,能融会贯通艮土和离火,怕是自己已经是什么爆经脉而亡的结局了。
  只不过凭著面上这副瞭然於胸的沉著功夫,別人看不出来自己胸中激盪罢了。
  现在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马扎上,倒不是为了显示什么特別的气魄。
  也不是现在眾人想像中的什么大將风度。
  不是那样的。
  纯粹是是腿软!
  所以自己这这才找了个马扎坐下。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传说中兵书中常有的大將之风了!
  不久前那决定两军生死的关键修行军阵一击,差点把陈度掏空。
  当然真刀真枪的较量,都是由高敖曹他们这些顶在前面的离火修行者完成的。
  本来同是正脉修为,结果高敖曹这边竟以近乎碾压的姿態,直接將这破六韩孔雀挑於马下。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背后陈度的功劳。
  那是因为陈度在阵眼居中调节,且倍增放大了离火真气的功劳。
  而自己在马扎上一直坐到现在,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是刚才各种真气在自己经脉內横衝直撞,颇有洗髓冲脉之感。
  自己也不知道当阵眼还有这么大风险啊!
  之前也没听他们说!
  现在想想,怪不得自己来说当阵眼的时候,高敖曹还有其他火行土行修行者都是用特別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就是那种看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的眼神。
  可怜自己本来只能感觉到如小溪一般的经脉,就好像被填满塞满了一样,硬生生撑大了好几倍。
  再加上心力著实憔悴。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让自己在马扎上一直坐到现在。
  不过单说这阵眼衝击的好处,当然也是有的。
  而且……
  好处大大的有!
  就在刚才这段聚拢兵卒清理战场的时间里,陈度也默默给自己周身运行了一下寒冰真气。
  怕的就是自己经脉哪里有暗伤。
  结果这周身真气一运,发现非但没伤,自己经脉反而比原来扩大了一倍有余。
  原来若是涓涓细流,现在至少是一条开春破冰小溪了。
  而且隱隱之间,丹田之內似乎还有几丝奇奇怪怪的真气,就和先前呼延族的艮土一般,似乎是离火一脉,只不过一时自己无法调用。
  目前来看,自己虽说不是那种吸星大法,確实能够通过作为阵眼,吸收別人真气之后加以融会贯通。
  比如说,要是此前没有吸收那一丝呼延族的艮土真气的话,怕是自己绝对无法在刚才紧急关头中想出地水师卦来。
  所谓师卦者,地中有水。
  这其中奥妙似乎还远远不止自己粗浅领悟的这些,等此事暂了一段落之后,要去寻找一个对这五行经脉,乃至於天人感应之术有很深认识的人去討教一番。
  而天人感应……
  陈度抬起头。
  说起来,虽然周身乏力,可是却也无比通泰。这天上的雷雨过后,便下起了细细小雨。
  滴在自己身上,身体只是感觉再普通不过的一场春雨,却让人感觉周身舒泰。
  进而恍惚间,竟与这天地有种相谐相生之感。
  自己双眼一闭,神识內都能感觉到体內寒冰真气又在缓缓恢復,並且来得比以前更加坚韧。
  隱隱中,似乎有种突破之意。
  陈度自己都能感觉到,已经有了那种摸到突破边缘一层纸的感觉。
  就差那么一根针来扎破。
  各种念头闪电般在自己脑海中掠过,等到自己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全场目光都在紧紧盯著自己。
  无论是高敖曹、呼延族这些先赶来的魏军步卒將官们,还是眼前这些或恐惧或愤恨,或已经眼中失神瘫软成一片的柔然人,也都全部看向自己。
  陈度心中只微微做了一番计较,其实处置这些人的念头早已定下,便抬起手来,指著跪倒在自己眼前不远处的破六韩孔雀:“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开吧。”
  陈度一说,立刻有一位亲兵走了上来,然后一把抓紧破六韩孔雀头上的辫子,
  用力一扯,就把塞在这货嘴里的布团给整个扯了出来。
  这个亲兵倒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眼中只有强烈的煞气。
  破六韩孔雀堂堂长生天正脉的威势,竟被一个没有修为的亲兵拿捏。
  一眾被压制了大半个月的魏军兵卒们,便都纷纷鼓掌叫好。
  打断手脚之后,便是传言中可以镇守一方之郡的奇经高手,都不能发挥不出实力。
  本以为这破六韩孔雀还有什么恶毒语言要骂陈度,
  没想到这断了好几颗牙齿的嘴里含糊不清,说出的第一句汉话竟然是:“陈队主,军阵好手段!水火好手段!败军之將,但求痛快一死!”
  陈度一听,哑然失笑。
  虽说这破六韩孔雀之言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倒也在情理之中。
  草原游牧就是这般。
  畏威不畏德。
  你只要打服了他,如果是那种正面硬碰硬较量击败的,那就更好了。
  比如眼下这般。
  “败军之人无其他话可说!只是死前有一事无论如何不明!”
  孔雀不理解的是,为何一个陈度能將自己打得如此一败涂地身败名裂,更关键的是,他完全不理解这陈度在那里瞎结阵,如何还能破得了自己的长生天柔然大阵呢?
  要知道,这阵法可是草原游牧以来,祖传的克制汉人骑兵的法子!
  关键陈度还是不说话,周围那些魏军也只是抱臂冷笑,或不屑地看著自己。
  看陈度不言,孔雀也知道自己所求其实根本无用,生杀大权就在胜利的人手里。
  於是乾脆两眼一闭,梗脖就死。
  结果却听到陈度悠悠一句话:“但凡不涉及军中机密,你所不明之事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也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度知道,像破六韩孔雀这种人,要硬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话是不可能的。刚才打断手脚的时候,他都一句不吭呢!
  之前高敖曹还想从他口里掏出点柔然行军的情况来,
  结果就被陈度制止了。
  此人虽说这般那般作恶,但是作为草原游牧之人,那股敬服强者的性子还保持了的。
  现在,在破六韩孔雀眼中,自己已经是强者,话术上稍微转换一下,便能从他口中掏出一些关键信息来。
  破六韩孔雀听著陈度这句话,瞪著眼睛,明显没想到陈度居然会答应自己临死前这个请求。
  “只要同样不涉及军中机密之事,我也可以回答陈队主。”
  陈度点头,示意破六韩孔雀先说。
  “本是水火相剋紊乱之阵,为何最后能让离火之阵真气如此之强,到最后竟有大阵之力!而且居阵眼者,非得以正脉以上者所不能!白天我与你交手时,你分明只是个筑基修为,如何能做到如此!”
  “我孔雀修行一生,感悟天道,可长生天中从未有如此之道!今天若是知此道,可以瞑目!”
  这问题倒是不涉及军中机密,也不涉及修行机密,说的乃是军阵阵眼、五行生剋这些大道,就是不修行的人,寻常也能说上几句。
  当然,实际上运行到自己身上,真气来自於协调阵眼中的各种真气,损有余而补不足,甚至於倍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度脑中过了一遍,想到这话说出来也没有其他问题和隱患,这才开口言道:
  “你们草原长生天之中,只见水克火,却不见火大亦能克水。水火相剋,却不知道汉人有一句话……”
  “变通者,趋时者也。”
  “烈日离火蒸腾湖海坎水,水汽升腾为云,云行雨施,又滋养万物。这难道是简单的克吗?这是品物流行的造化之功。”
  “我不过是效法天地,將你眼中的克,化为了通。”
  “至於你问如何真气不乱,”
  “则是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这个就靠著我们这些土行兄弟,还有呼延族的功劳了。”
  这话一说,呼延族和一帮土行兄弟们尽皆点头,就算没点头的,心里也是颇为受用!
  本来大家都觉得这是陈度一人的功劳嘛,现在没想到自己也能摊点这份功劳在上面,自然欣喜不胜,无形中,心中又对陈度多了一份尊敬。
  “至於为何最后能成离火大阵,”
  “你既听过水火未济,也自当听过水火既济之理。”
  多的陈度也不加解释:“归根到底,你们草原游牧所惑,在於只见五行,却不见其神。”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而你们草原的那些什么萨满祭司大人,又如何能懂真正的汉家天人感应之妙呢?”
  说完,陈度还抬头看了一眼天。
  破六韩孔雀也跟著抬头看向天,紧接著所有人也跟著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春雨连绵,仍有雷声余响不绝。
  沉默片刻,破六韩孔雀长啸一声:“你们汉人有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我算是明白了。陈队主,你还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我只问一句,破六韩拔陵,是你什么人?”
  这话一问,破六韩孔雀瞬间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