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猛虎困笼,心若死灰
  第135章 猛虎困笼,心若死灰
  翌日,寅时。
  天色未明,相国府中已是灯火通明。
  王允一袭朝服,立於府门之外,静候传召。
  寒风刺骨,他却只觉掌心温热。
  王允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楚夜所献之策,在他脑中反覆推演,字字句句皆化为刀光剑影。
  愈推演,愈是心惊。
  愈心惊,愈是钦佩。
  王允心中暗道:“此计,不赌董吕之昏聵,乃是顺其心,助其欲,令其利慾攻心,自相为敌!”
  “今日此行,我以王氏百年清名,闔族老小之性命为注,与那青衫小儿,共赌一场国运!”
  “只盼苍天有眼,佑我汉室。”
  宦官尖利之声,打断王允思绪。
  “相国大人有请—!”
  王允整肃衣冠,迈步而入。
  相国府,议事堂。
  董卓高坐帅案后,身躯肥硕,满面红光。
  吕布一身锦袍,腰悬佩剑,侍立於侧,神態倨傲。
  李儒立於另一侧,垂首不语,眼神阴冷。
  王允入堂,依礼参拜。
  “老臣王允,拜见相国。”
  董卓打个呵欠,摆手道:“王司徒,有话快说。”
  王允直起身,脸上却显出几分激动,高声道:“老臣此来,是为相国贺!为奉先將军贺!”
  董卓一愣:“贺从何来?”
  吕布亦是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素日里与自己不对付的老臣。
  王允上前一步,声调激昂。
  “虎牢关前,关东联军三十万,旌旗蔽日,兵锋所向,天下震动!”
  “然,奉先將军一人一骑,於万军之中,视群雄如草芥,斩將夺旗,杀得那联军闻风丧胆,丟盔弃甲!”
  “若非奉先將军神威,我大汉江山,早已被那群名为勤王、实为国贼的鼠辈所践踏!”
  他话锋一转,对著吕布一揖。
  “此等不世之功,千古罕有!老臣敢问,朝中上下,可有赏赐,能配得上奉先將军之盖世武勛?!”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又將吕布捧上了天。
  吕布闻言,心中大悦。
  他一生自傲武勇,最喜听此等言语。
  然久经沙场,亦非寻常武夫。
  王允这老贼,平素见我如见蛇蝎,今日竟一反常態,曲意逢迎,其中必有诡计。
  他且不动声色,倒要看看这老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董卓闻言,当即抚掌大笑,肥硕身躯使得座下虎皮榻都为之颤动。
  “哈哈!王司徒此言,深得我心!我家奉先,便是当世第一的大英雄!”
  李儒却眉头微蹙,心中暗道:“王允老贼,今日一反常態,吹捧奉先。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
  不等李儒开口。
  王允已顺势再奏,其言更恭。
  “相国大人!”
  “寻常金银官爵,早已不足以彰显奉先將军之功,更不足以体现相国爱才如命之胸襟!”
  “为安抚此等盖世猛將,老臣斗胆,请相国亲下钧旨,册封奉先將军为”
  王允屏气凝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顿,宏声道:“6
  神威大將军·假节鉞·督天下诸军!”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吕布心头狂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神威大將军,督天下诸军!
  此名號,古未有之!
  若真得此衔,他吕布便名正言顺,位列所有將领之上!
  但这名头背后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神色凝重的李儒,心中警铃已然作响。
  李儒脸色一变,当即出列。
  “相国!万万不可!”
  “此名號,並无先例,礼制不合,恐朝野非议!”
  王允闻言,不怒反笑。
  “儒公此言差矣!正因无有先例,方显相国之魄力,方配奉先將军之神勇!”
  “若事事皆循旧例,我大汉又何需相国这般擎天之柱,来拨乱反正?!”
  他再转向董卓,一躬到底。
  “相国!此举,非为奉先將军一人,乃是为天下英雄,立一標杆!让他们知晓,何为有功必赏!何为破格用人!届时,天下豪杰,必望风而归!”
  “好!说得好!”
  董卓被这番话捧得心花怒放,直接拍案而起。
  他一指李儒,大笑道:“文优啊,你就是太过谨慎!奉先乃我麒麟儿,给他一个天大的名头,又何妨!”
  董卓当即下令:“来人!擬旨!即刻册封吕布为天下兵马大都督,总领天下兵————”
  “相国且慢!”
  王允再次开口,打断了董卓的话。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王允脸上露出“思虑周全”的神情,缓缓道:“老臣有一言。”
  “奉先將军既为大都督,事关全局,当不应再为军中琐事所累。”
  “老臣以为,为显公允,亦为让大都督能专心辅佐相国,总览军务。其麾下那支并州狼骑”,可暂由李傕、郭汜二位將军代为操练节制。如此,大都督便可常伴相国左右,运筹帷幄!”
  嗡—
  此言入耳,吕布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重锤。
  那原本有些志得意满的笑容,霎时凝固於脸上。
  將我的并州狼骑,交给李傕、郭汜那群凉州匹夫?
  天下兵马大都督,闻听起来威风凛凛,代价却是要夺我兵权,拔我爪牙。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本欲要开口反对。
  然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下。
  董卓老贼已然意动,王允这条毒蛇紧隨其后,此刻若强行反对,不但这“兵马大都督”之位不保,更会坐实我拥兵自重之心,与老贼当场反目!
  名利皆失,才是愚蠢!
  一时间,吕布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李儒此刻,已是遍体生寒。
  他此刻终於明白。
  这绝非王允老匹夫一人之计。
  此计之狠毒,之连环,分明是出自————那楚夜之手!
  贾文和昨日言犹在耳,道那楚夜欲於我凉州诸將之中,埋下祸根。
  今日王允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於这堂上,演出这般捧杀吕布的把戏!
  好一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楚夜此人,竟是要借王允这把刀刃,来生生斩断相国与奉先之间的信义。
  其用心之险恶,分明是要让我等自断臂膀,內生大乱!
  这哪里是一时之谋?
  这分明是一张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你我君臣,皆是笼中之兽!
  李儒正欲再次死諫,却见董卓听完王允之言,竟抚著肚皮,连连点头。
  “嗯————有道理!”
  “奉先確实该留在本相身边,时时参赞军机。并州那群狼崽子,也该让李傕他们去磨一磨性子了。”
  董卓眼中,亦闪过一丝算计。
  他乐於见到吕布位高权重,却不愿意见到他兵权过重。
  將兵权分予自己的凉州嫡系,反倒能相互制衡。
  董卓看向吕布,见他脸色难看,便温言安抚道:“奉先我儿,王司徒此言,亦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便是天下兵马大都督!不必再亲临战阵。你我父子,於这相国府中,共掌天下!岂不快哉!”
  吕布听著这番话,只觉无比刺耳。
  共掌天下?
  没了兵,我拿什么掌?
  我吕布,岂是案上清谈之辈!
  然,董卓话已至此,君无戏言。
  吕布再不甘,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掩去了眼中的滔天怒焰与杀机。
  “孩儿————遵命。”
  吕布走出正堂,阳光刺目。
  那天下兵马大都督的仪仗早已备好,但他却视若无睹,只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高顺等亲卫紧隨其后,只觉四周空气,冰冷刺骨。
  吕布並未如往常般回府,而是纵马直奔旧日营地。
  校场之上,画戟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捲起漫天尘土。
  他用这一下午的挥汗如雨,发泄著心中的鬱结,更是在冷静思考著破局之法。
  是夜,相国府灯火通明,董卓设宴。
  酒过三巡,吕布起身,端起酒杯,对董卓一拜,言辞恳切:“义父,并州旧部性情暴烈,恐难服管教。”
  “孩儿斗胆,恳请义父准许,让我明日去军营安抚一番,当眾交接虎符兵册。”
  “如此,既全了义父重託,也让眾將心服。”
  闻言,李儒眼中闪过讚许之色。
  而董卓脸上笑意却缓缓收敛。
  他放下酒杯,语气不容置疑。
  “奉先多虑了,军务之事,自有李傕处置。”
  “你乃大都督,岂可再为区区数千士卒掛怀?”
  他拍了拍身边坐席,示意吕布近前。
  “来,陪为父饮酒!那些粗鄙武夫,忘了也罢!”
  吕布缓缓直起身,举杯將烈酒一饮而尽。
  “孩儿————遵命。”
  吕布退回席位,默默坐下。
  李儒看在眼里,心中冰寒。
  他起身走到董卓身边,趁吕布起身敬酒,凑近其耳畔低语:“相国!不可再逼奉先了!”
  “王允此计狠毒,名为捧杀,实为离间。如今奉先心怀怨懟,您若再以言语羞辱,正是將他向外推啊!”
  董卓却不以为意,抓起一块羊肉塞入口中。
  “文优,你多虑了。”
  “一头没了牙的老虎,虽有怨气,还能翻天不成?”
  “他是我义子,我待他恩重如山!”
  “我给了他天下第一的名头,岂会因这点小事,与我离心?”
  “再者,他无兵无权,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切,皆在本相掌握之中。”
  李儒听罢,只能嘆息一声,退回座位。
  吕布,自始至终低头饮酒。
  宴席终了,吕布告退,全程无言。
  温侯府,正堂。
  砰!
  一座青铜鼎,被吕布一脚踹翻。
  匡当巨响,惊得府中下人瑟瑟发抖。
  高顺快步上前,涩声道:“將军————相国的態度,已然明了。”
  吕布行了数步,气息渐稳。
  “那曹营使者,如何?”
  高顺隨行在后。
  “依將军令,锁於暗牢,食水未绝,尚有活气。”
  吕布不再言语,提戟转身,径投后园枯井而去。
  地牢之內,阴鬱昏沉。
  吕布行至柵栏之外。
  只见满宠遍体鳞伤,却未安寢。
  那文吏正借一缕微光,细读手中那封已经褶皱的书信。
  满宠听闻脚步,抬头看来,面上全无惧色。
  “温侯夜临此等污秽之地。莫非是董相国大胜,特来许在下这一杯庆功酒?”
  吕布也不受激,只问一句。
  “曹孟德所许之筹码,乃是并州为牧?”
  满宠目光如炬,已知那层窗纸已破。
  “温侯若是一言而决。”
  ——
  “曹公愿请天子,为將军亲加九锡。届时并州不过弹丸,將军所得,乃是半壁江山。
  “”
  吕布默然不语。
  忽然抬手一挥,铁戟斩落。
  只听“当”地一声脆响。
  满宠身上精钢大锁,应声而断。
  他按了按手腕,抬头而视:“温侯此意若何?”
  吕布倒转画戟,也未曾去那些散落锁链一眼,只是背身而向。
  “滚回去告知孟德。”
  “我吕布之并州,无需施捨。”
  “至於九锡,若是某想要时,手中长戟,自向会向天下索取,无需藉此人情。”
  “门未上锁。”
  “趁著西凉那群恶狗尚未得势。滚。”
  吕布言罢,也不回头,大步流星而去。
  满宠看著牢门洞开,却是正了正衣冠,对著那道背影,深长一揖。
  “温侯气魄,满宠见识了。”
  “长安太小,果然池浅难困龙。”
  出得地牢。
  高顺立在门外,低声道:“若是董相国闻知走脱敌使,只怕要问死罪。明日將如何?”
  吕布面容隱在黑暗之中,冷笑一声。
  “怕?”
  “既夺我有兵权,则恩断义绝。”
  “今日之后。这长安城,合该轮到他来惧我吕布!”
  蔡府书斋。
  蔡邕跪坐案前,在一部蛀坏的竹简上落笔校注。
  蔡琰於侧侍立研墨,目光里难掩忧色。
  “父亲,且歇息片刻。”
  蔡淡终於开口劝道。
  “自董相国迁都长安,典籍已是十不存一。相府中杀气日盛,谁还看修书?修好了又能留在何处?”
  蔡邕笔下一顿,手略有些颤抖。
  长嘆一声。
  “正因无人看,无处留,这才要修。”
  “大汉四百年魂魄俱在这字里行间,这长安如今虽是金玉其外,若是连竹简都任其腐朽,那时才是真的断了。”
  书斋內一时无言,只有窗外风声大作。
  须臾,变生肘腋。
  府外人声鼎沸,马蹄声如骤雨拍门。
  也未听见有府中人通传。
  面前这两扇红木雕花大门,已被人从外“轰”地一声巨响踹开。
  寒风裹著雪沫,隨蛮横人影倒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