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败局已定,河北喧囂
  第129章 败局已定,河北喧囂
  中军大帐,一片死寂。
  袁绍手按思召,闭目不语。
  面沉似水。
  阶下眾將垂首屏息。
  南线断绝军情两日,此刻谁也不知前线战况,只闻得黎阳火起,有奇兵突袭大营。
  忽然帐外蹄声急促,甲冑鏘然,一名亲卫大步入帐。
  “主公,顏、文二位將军————回营了。”
  袁绍霍然睁眼。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裹挟风雪闯入,盔歪甲斜,满身血污。
  正是顏良、文丑。
  顏良昔日傲气荡然无存,此刻唯有满面愧色。
  他一言不发,行至帐中,“呛啷”一声,將钢刀掷於地上。
  文丑自后推搡一人出来,那人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叩首不止。
  郭图认出此人:“吕旷?”
  顏良不等袁绍发问,已是双目泛红,拱手道:“主公,末將无能。”
  “未能斩下刘备首级,反折了————”
  他回头,狠狠瞪著地上的吕旷。
  吕旷身子一震,抬头却不敢看袁绍,只泣道:“主公。”
  “高干將军————被逆贼张郃害死了。”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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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绍身形一震,按剑之手,青筋暴起。
  他盯著吕旷,一字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吕旷双手哆嗦,自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支染满黑血的狼羽箭,张郃的信物。
  “主公明鑑!张郃暗通刘备,支开高览,趁夜一矛將高干將军钉死在帅帐之內。”
  “我等拼死杀出,只为將此逆贼罪证呈於主公面前。”
  文丑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末將与兄长亲眼所见,我等赶至时,张郃正领骑兵追杀自家袍泽,欲灭尽知情之人。”
  “若非我等万箭齐发————”
  “够了!”
  袁绍一声断喝。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支狼羽箭。
  外甥惨死,心腹反背。
  黎阳,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三军蒙羞。
  袁绍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继而悽厉,状若疯魔。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刘备,好一个楚夜!”
  呛啷。
  思召剑悍然出鞘,雪亮剑光並不斩人。
  直劈案上河北舆图。
  刺啦一声。
  厚实舆图,自黎阳至鄴城一线,一分两半。
  “竖子欺我太甚!”
  “本將必將你碎尸万段!”
  袁绍怒火攻心,一口逆血再难压制。
  “哇”的一声,鲜血喷出,溅在破碎的舆图之上。
  殷红刺眼。
  袁绍身形摇晃,几欲栽倒。
  “主公!”
  帐下眾將大惊失色,齐齐跪倒在地,一片悲呼。
  郭图跪在阶下,背心冷汗如注。
  此战乃他献策,更是他力排眾议发兵。
  如今大败而归,若是主公怪罪下来————
  这口黑得发亮的锅,他背不动,更不敢背。
  余光一扫身侧—一那本是一丘之貉的许攸,此刻正擦著额角冷汗。
  郭图眼中厉色陡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献计前你许子远出了力,这送命时,也不能少你一个垫背!
  “主公!!”
  一声悽厉悲鸣。
  郭图膝行两步,砰然以头抢地,“咚”地一声,竟是连额头都磕破见红。
  “主公啊!此非战之罪,乃是识人不明啊!”
  “当初是许攸许子远,力排眾议,担保张郃为统帅,言其可当大任!”
  “他言之凿凿,称张郃忠勇,用其则黎阳可破!!”
  “如今张郃倒戈,断送高將军性命!若非他许攸养虎为患,若是用了顏良將军为首,我军焉能有此塌天之祸?!!”
  ”
  一许子远!你说!你举荐此狼心狗肺之徒,究竟是要害死谁?!”
  这每一句,都把张郃反叛的脏水,往许攸身上泼。
  此言一出,袁绍眼中杀机暴起。
  眾將心惊,目光如刀,唰地扎向许攸。
  许攸面无人色,身躯剧颤。
  一言不当,此便为死局。
  但他到底是河北谋主,心机深沉。
  电光石火间,许攸竟是在无数道目光的凌迟之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先是对著主位上的袁绍,长揖及地,悲声道:“主公!若因攸举荐张郃一人,致使大军蒙此奇耻大辱,攸,百死莫赎!”
  “但————攸死前,有一惑不解,请主公明断!”
  许攸猛然转身,却不是看向郭图,而是望向一脸屈辱愤恨的顏良、文丑二將。
  “顏將军!文將军!”
  “攸敢问二位將军!以汝二人之神勇,统两万精锐,设天罗地网,为何却连刘备一根毫毛都未伤到?!”
  顏良虎目圆睁,怒道:“许子远!你是在羞辱我兄弟二人不成?!”
  许攸却是惨笑一声:“非是羞辱!而是————不甘啊!!”
  “攸不甘!主公帐下有河北双雄,有四庭柱石,兵力十倍於敌!为何!为何反叫那刘备竖子,在我大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郭图,终於亮出獠牙。
  “郭公则!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当初献围点打援”之策时,可曾想过,你以为的猎物,根本不是羊,而是一头会吃人的恶虎?!”
  郭图脸色一变:“许攸!你休要血口喷人,为张郃开脱!”
  “我为他开脱?!”
  许攸面若寒霜,冷声道:“我是在为主公、为顏良文丑二位將军鸣不平!!
  ,“我军之败,非败於兵力,非败於將寡!而是败於一我们从头到尾,都在楚夜那小儿的算计之中啊!”
  “主公!臣现在想来,背脊发凉啊!”
  “那楚夜,先以黎阳残兵诱我军主力,再遣郑姜、牵招死士断我后手,又反间张郃————这一切环环相扣,此人之智,非人,近妖也!!”
  “攸举荐张郃,错在只看到了他的將才,却没算到他亦是凡人,在楚夜此等妖孽鬼才面前,也会有心神失守、被人构陷之时!”
  “臣之罪,罪在低估了对手的歹毒!”
  许攸话锋一转,语带森然道:“可郭图之罪,罪在轻敌冒进!是他给了楚夜布下这惊天杀局的机会啊!”
  “若依田丰先生之策,稳守不出,我军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闻言,郭图涨红了脸,尚欲开口爭辩。
  帐下,闭目不语的田丰忽地长嘆一声。
  他迈步出列,不看郭图,也不看许攸,只盯著主位上面沉若水的袁绍。
  “主公。”
  “我等尚要爭吵到何时?”
  “张郃反与不反,郭图献计如何,许攸举荐如何————事已至此,这些,还重要吗?”
  田丰缓缓向前一步,语声鏗鏘。
  “高干已死,大军已溃。”
  “此战已败,而我等,至今还在这里,像一群斗败的公鸡,互相啄著对方的羽毛!这,难道不是更大的耻辱吗?!”
  帐內死寂,落针可闻。
  “我军兵力数倍於敌,將领皆为河北翘楚。为何自磐河至今,屡战屡败?”
  “是刘备军中真有鬼神相助?”
  ”
  一非也!”
  田丰猛然转身,对著帐內所有文武,厉声喝道:“是因我军早已失了为战之魂!”
  “主公帐下,谋士所谋,非破敌之策,乃固宠之术!”
  “將军所爭,非尺寸之功,乃派系之利!”
  “胜则弹冠相庆,功归一人!败则反戈相向,罪委同袍!”
  “人心如此!焉能不败?!!”
  田丰转向袁绍,语声之中已带死諫之意。
  “主公!河北根基,不在黎阳,不在鄴城!而在军心,在民望!”
  “请主公暂息雷霆之怒,严令各部,退守渤海,清点伤亡,抚恤袍泽,重聚军心!”
  “至於胜败之责————丰愿一人担之!”
  “请主公三思!”
  “够了!!”
  闻言,袁绍猛地一拂袖,將案上令箭全部扫落在地。
  袁绍点指田丰,手指痉挛:“田元皓!你!你这是在教训本將吗?!”
  “五万大军!我亲外甥的性命!就这么算了?!”
  “什么军心民望?!本將此刻只想要刘备的人头!!”
  “你让我忍?你让我退?我河北將士的血,就白流了吗?!”
  “我看你不是忠心!你是被刘备嚇破了胆!是跟我袁本初不是一条心!”
  “滚——!!”
  一声爆喝。
  袁绍背过身去,“滚回你的营帐闭门思过!没本將令,不得踏出半步!我河北死活,不劳你这丧气鸟多嘴!滚!!”
  几个甲士上前,半推半搡。
  田丰未反抗。
  仅在没入帐帘之前,回首深深看了一眼那张破碎的舆图。
  最后摇了摇头。
  只听得一声长嘆道:“我辈休矣————”
  那萧索背影,很快便被帐外的风雪吞没,不见踪影。
  帐帘起落间,夜风卷著鹅毛雪片,呼啸灌入。
  袁绍一掌拍在帅案,粗重喘息,恨恨坐下。
  余下眾人皆不敢开口,只伏地不语。
  许攸俯首跪於案前,一动不动。
  只在心中冷冷道:“刚则易折,柔则易弯。”
  “元皓啊元皓,你虽有王佐之才,却不懂为臣之道啊。”
  沉默许久,袁绍终於开口,对帐外亲卫,沉声下令。
  “传高干將军死讯於三军————设灵堂,举哀三日。”
  他再看了一眼阶下眾人,只冷冷挥了挥手。
  “你们————都给本將滚出去!”
  眾人纷纷恭敬离去。
  袁绍独自一人,立於那破碎舆图之前,久久不语。
  许攸步出帐外,风雪扑面,寒意透骨,他却恍若不觉。
  帐內种种,於他心中一一流过,前后因果,洞若观火。
  可笑郭图献计邀功,以致大军轻出,遭蒙大败。
  ——
  更可笑主公讳疾忌医,竟不忍问罪,反倒被其一言挑拨。
  可笑。
  真是可笑。
  许攸唇角现出一抹冷笑。
  为何不罚郭图、顏良等亲信之辈?
  非是爱才,实乃惜身。
  此计由主公亲口应下,帐內诸將,皆是见证。
  罚了郭图、顏良,便是明告天下,他袁本初用人不明,决策失当。
  四世三公的顏面,竟远比三军將士的性命更重。
  许攸抬首,望向远处那面在风雪中几乎要被撕裂的“袁”字帅旗。
  旗在。
  魂,尚在否?
  思及此处,他胸中那股鬱气更盛。
  “也罢————”
  许攸轻捻短须,转身不往自家营帐,反而折向辕门角落。
  “今夜风雪紧。”
  许攸呵出一口白气,在严寒中消散。
  “正是旧友重逢,秉烛夜谈的好时节。”
  他袍袖一拂,大步而出。
  驛馆。
  室內炭火极旺,静謐无声。
  逢纪一身素衣,正对著一盏残灯闭目枯坐。
  听闻脚步,他眼也未抬。
  “帐中还在为张郃反与不反,爭一个水落石出?”
  许攸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一杯热水:“元图,你久坐此间,消息已不灵通了。那场闹剧————收场了。”
  “哦?”逢纪终於抬眼,眸中无悲无喜,“田丰何如?”
  许攸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主公————命他归营思过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逢纪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满是讥誚:“思过————”
  “他总是如此————他也只会如此。”
  “主公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看得比你我这几颗隨时会掉的脑袋,要重得多啊。
  "
  话锋一转,逢纪那双深陷的眼眶死盯著许攸道:“说吧,许子远。”
  “你深夜至此,非为弔唁,也非为看我笑话。”
  “如今,北有公孙、南有刘备;外无粮草,內无忠臣————河北,已是死局一盘。”
  逢纪向后靠去,整个人没入阴影之中:“倒是你这条滑不溜手的泥鰍,又要从哪条死缝里,钻出生机来?”
  许攸吹著杯中热气,並未立时作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调幽幽。
  “元图,我且问你。昔日高祖困於滎阳,前有项王兵锋,內无粮草,之所以能反败为胜,最终围敌於垓下,靠的是什么?”
  逢纪双目微眯。
  许攸抬头,目光炯炯。
  “靠的是淮阴侯扫平三秦!靠的是梁王绝其粮道!”
  “若无这些帐外奇兵,高祖焉能有如今的汉家天下?!”
  “我河北今日之困,便是主公一人的滎阳之险!单凭你我固守,如何能解?”
  逢纪冷笑:“你的意思是,欲效仿高祖,说动天下诸侯,共击刘备?”
  “不。”
  许攸摇头,缓缓放下茶杯。
  “天下诸侯,皆为豺狼,貌合神离,不足与谋。”
  “欲解此局,唯有—引虎驱狼!”
  他抬手一指,遥指向西处,“喏,长安城里,就有一头睡不踏实的猛虎。”
  “你是说————董卓?!”
  逢纪身躯猛然前倾,满脸不可置信。
  “荒唐!与国贼为伍,主公清誉何在?袁氏累世之名还要不要了?!”
  “清誉?名声?”许攸嗤笑一声,“我等將为刀下之鬼,元图还在此与我细论文採风流?”
  “我只问你一句:是主公那看得见摸不著的虚名要紧,还是你我这颗实实在在的项上人头要紧?!”
  此言一针见血,直刺要害。
  逢纪顿时沉默。
  许攸缓缓起身,长嘆一声:“昔日高祖帐下,张良號称算无遗策,陈平以奇谋闻名。然,张良决胜千里,靠的是帝王信重。陈平六出奇计,又有哪一次,非是兵行险著?”
  “可即便是他二人,亦从未闻有谁敢以千金之躯的主君为饵,死士之命为引,行此等倾国一注”的赌徒之计!楚夜此人————你我与他,非为同道啊!
  “刘备破我大军,非兵之罪,乃势也。其挟汉室之名以聚人望,其帐下有鬼神之谋以破强敌。然,其势虽盛,亦有软肋。”
  “其软肋,便在长安!”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等只需使人西入函谷,传一语於董贼:关东猛虎已出柙,正欲西窥以鼎鑊。则董贼纵不发兵,亦必日夜戒备,使其不敢东顾。”
  “如此,刘备后路受扰,不敢妄动。我军便得了喘息之机,可徐图破之!”
  说罢,许攸整肃衣冠,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道:“此去长安,九死一生。攸,须得借先生一物。
  3
  逢纪木然抬头:“————何物?”
  许攸微微一笑,笑容中儘是寒意。
  "
  借先生戴罪之身,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