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钝刀还鞘,先登义士
  却说黎阳一役已逾月,那昔日被烈火焚烧之地,如今新筑寨墙,壁垒一新。
  焦土之上,再闻士卒操练之声,重现军镇气象。
  为彰忠烈,刘备特命於寨门之侧,立忠烈木碑一座。
  首位题名者,正是此役力战而亡的故將王冲。
  且说其旧友石虎,虽失一臂,然其忠勇不减。
  刘备感其赤诚,亲拜为黎阳都尉,以继故友之志。
  当日,石虎亲执刻刀,於碑上为王冲之名,刻下最后一笔,端的是铁画银鉤,力透木背。
  其身旁一人,手捧簿册,正自清点新运粮秣,条理分明,丝毫不乱,乃是同拜为副都尉兼督粮官的文秀。
  二人立於碑前,相顾无言。
  昔日袍泽殞命之处,今朝终由挚友亲身守护。
  ……
  鄴城,州牧府。
  楚夜將一份新送达的谍报,递於刘备。
  刘备览罢,久久不语。
  谍报上只有寥寥数行。
  “淳于琼回营,被袁绍以『丧师辱军』之罪,削去兵权,圈禁府邸。”
  “三千归乡士卒,军心动盪,多有离散。”
  “袁绍大怒,遍查流言之源,无果。疑逢纪办事不力,二人嫌隙已生。”
  关羽抚髯,缓缓点头:“四弟此计,虽未伤袁绍分毫,却已断其一臂,乱其心神。”
  刘备放下竹简,沉吟道。
  “玄明,这钝刀已然还鞘,可你先前所言,要回敬袁绍的第一件『大礼』,尚未送出。”
  “不知,那大礼究竟乃是何物?”
  楚夜轻笑,对身旁简雍,低语几句。
  “宪和,將那位麴將军请至偏厅。”
  “备好酒菜,再燃一盆炭火。”
  “莫要失了礼数。”
  ……
  半个时辰后,偏厅。
  炭火熊熊,一室温暖。
  薄酒几碟,热气腾升。
  麴义卸去枷锁,换上净袍,端坐案前。
  腰背挺直,如一桿铁枪。
  只冷冷注视著对面那青衫文士。
  帐外甲兵环伺,帐內二人对坐。
  不见刀兵,杀气已满!
  “要杀,便杀。”麴义声如铁石。
  楚夜不语,起身,执壶,为麴义斟满酒。
  酒液浑浊,乃是军中劣酒,却自有一股粮香。
  “第一杯,”楚夜语气平缓,“不为你麴义,亦不为我主刘备。”
  “只敬將军麾下,那支与胡人血战十年,百死不屈的『先登营』忠魂!”
  嗡!
  麴义面色骤变。
  原本的镇定,瞬间被撕裂。
  楚夜恍若未见,自顾言道。
  “七年前上谷,將军以八百锐士大破乌桓万骑,阵斩其首领。此战,令胡人三年不敢南下牧马。”
  “三年前渔阳,將军亲冒矢石,身被七创,死守孤城。此志,令宵小闻风丧胆!”
  “此等不世之功,此等百战之兵,楚夜,素来敬佩。”
  言及此处,楚夜话锋一转。
  “夜只是不解,如此虎狼之师,为何入了袁本初帐下,反倒沦为內斗的弃子?”
  话落。
  麴义握杯之手猛然攥紧。
  此言不似劝降,更似一声嘆息。
  却將他所有委屈、不甘、愤懣,剖开在炭火之上。
  “……成王败寇,何必多言。”
  半晌,麴义从齿缝中挤出几字,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穿肠,只化作更深悲凉。
  楚夜点点头,为他满上第二碗。
  “好!不愧是河北名將!敬了袍泽,也该敬敬將军自己了。”
  楚夜目光如电,直刺麴义双目。
  “论破阵、论杀敌、论开疆拓土之功,顏、文二將,合於一处,可及將军半分否?!”
  诛心之言!
  麴义双目圆睁,呼吸一滯。
  此乃他心中隱痛!
  出身寒门,功高震主,却始终不得信重!
  麴义霍地起身,打翻了案几。
  “楚玄明!汝若只想凭三言两语乱我心志,麴某——不奉陪了!”
  说罢,他拂袖便走。
  楚夜安坐不动,只將那第二杯酒推至案中。
  “將军心已乱,何谈心志?”
  麴义脚步一顿。
  “將军儘管离去。”
  楚夜的语气愈发冰冷,“只是,你孤军『侥倖』生还,在你那位多疑的主公眼中……”
  “——此,是功,还是罪?”
  此问一出,麴义身形剧震,如遭重击。
  楚夜缓缓起身,踱至其身后。
  “將军此番,兵折將损,粮草尽丧。归营之后,於庆功宴上,便无人再提你磐河之功,渔阳之劳。”
  “届时,顏良、文丑之辈,只会於眾人面前扼腕嘆曰:『先登忠勇,可惜为將者无谋!』”
  “更有那郭图、许攸之流,必於主公案前密奏:『麴义兵败不死,反从敌营安然而归,其中关节,不可不察!』”
  “待这两般言语传入你主公耳中……”
  楚夜稍作停顿,才徐徐低语道:
  “將军半生威名,便只剩下『无能』与『不忠』四字而已。”
  “麴义——你难道就甘心如此?”
  麴义猛然回首,双目尽赤,鬚髮戟张。
  他一把揪住楚夜衣襟,厉声怒叱:
  “住口!”
  “尔等鼠辈,安知袁公雄略!”
  “此番兵败,不过我一时不慎,与主公何干!休想摇我忠心!”
  面对此状,楚夜竟不闪不避。
  他望著眼前这头被逼至绝路的猛虎,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有一丝怜悯。
  “將军,且看窗外。”
  麴义一怔,下意识循其目光望去。
  但见庭院之中,一名先登降卒,正自医官手中接过一碗汤药,又接过一块肉饼。
  那汉子狼吞虎咽,继而痛哭流涕,对著医官叩首不止。
  楚夜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平静却又无可辩驳:
  “將军,你若今日归去,这五百袍泽,我当即遣返回乡。”
  “然……”
  楚夜语气一沉。
  “你那位主公,会放过他们么?”
  “凡自鄴城归者,皆为『受恩於敌』。他不杀此五百人,如何平息流言?如何震慑军心?”
  此一番话,字字诛心。
  麴义鬆开楚夜衣襟,踉蹌一步,方才拄案站定。
  是啊……追隨袁公半生,他又岂会不知其为人!
  赏,必予亲族;
  罚,专责外臣。
  论功行赏,何尝公允?嫉贤妒能,倒是分明!
  他袁本初的帐下——何曾有过公道二字!
  楚夜不理其状,自行归座。
  他斟满第三杯酒,復又自怀中取出两物,置於案上。
  其一,黄澄澄一袋金饼。
  其二,则是一柄寒光冽冽的匕首。
  楚夜淡然道。
  “麴將军,河北之路,已绝。”
  “然我家主公,却愿为將军开闢二路,任君择之。”
  “此为,生路。”
  楚夜將那袋金饼推至麴义面前。
  “將军饮尽此杯,即刻启程。我当夜遣人护送將军与麾下五百袍泽,西出太行,入并州去。从此解甲归田,不问世事。”
  麴义双目无神,只看著那袋金饼,未曾言语。
  炭火毕剥作响。
  一室,死寂。
  楚夜修长手指,轻叩那柄匕首之上。
  “……此乃为死中求活之路。”
  许久。
  麴义缓缓抬头。
  其目中浑浊尽去,唯余一片决然。
  他並未去看那金饼一眼。
  而是端起案上那第三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砰!
  粗陶酒碗被他重重贯於案上,应声而裂。
  “富家翁……”
  麴义双目尽赤,自嘲一笑道。
  “——麴某,怕是做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