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初入墨家
  他知道阿明是好意,也明白对方生长於此,或许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大船继续航行,穿过繁华却等级森严的城邑,掠过看似富庶却隱藏著无数贫苦的县城。
  楚地的风物带著一种慵懒而靡丽的气息,与秦地的肃杀严谨形成鲜明对比。
  李胜知道,秦国是回不去了。
  不过他也不在意,秦国没什么好留恋的。
  秦国从上到下都是一架为了战爭而生的机器罢了,除了耕战,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大船沿著浩荡江水,歷经数日航行,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彭城。
  作为楚国北方的重镇,彭城远比迁陵、沅陵等边郡城邑要繁华得多。
  码头桅杆如林,舟船穿梭不息,装卸货物的號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囂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鲜活而略显嘈杂的市井气息。
  在阿明的安排下,李胜和父亲李昌被暂时安置在墨家於彭城西市附近的一处僻静院落里。
  院子不大,但清幽整洁,足以让一路奔波、身心俱疲的李昌好好休养。
  李胜仔细为父亲熬製食补药膳,看著父亲沉沉睡去,脸色日渐红润,他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安置好父亲后,李胜谢绝了阿明立刻带他参观墨家据点的提议,决定独自一人先在彭城里走走看看。
  他需要亲自感受一下这片即將可能成为他新起点的地方。
  走在彭城的街道上,李胜的感受更为直观和强烈。
  与秦国城邑那种功能至上,整齐划一,略带压抑的氛围不同,彭城的街道显得更乱,也更活。
  店铺鳞次櫛比,售卖著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丝绸、漆器、鱼盐、珍玩,琳琅满目。
  行人的衣著也色彩纷杂,既有宽袍大袖、高冠博带的士人,也有短衣赤足、匆忙劳作的贩夫走卒。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李胜敏锐地察觉到了与秦国截然不同的秩序。
  在秦国,街市上也有官吏巡视,但更多的是维持市肆交易的基本秩序和徵收市税,很少看到贵族及其家奴公然横行。
  而在这里,不过走了两条街,李胜就目睹了不止一起贵族车驾耀武扬威经过,路人纷纷惊慌避让,甚至有小贩的摊子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撞翻,车主却扬长而去,只留下小贩在原地欲哭无泪。
  周围的楚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最多投去同情的一瞥,便各自忙去。
  他还注意到,一些看似普通的店铺门口,却掛著不同的徽记。
  阿明后来告诉他,那代表这些店铺是某某封君、某某大夫的產业,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
  律法在这里似乎退居其次,贵族的脸面和特权才是更实际的规矩。
  『难怪…』李胜心中暗嘆。
  秦国通过变法,將权力和资源儘可能收归国家,虽压抑了个性,却凝聚了强大的战爭潜力。
  而楚国,看似物阜民丰,文化绚烂,但权力和財富分散在无数贵族手中,形成一个个小利益集团,难以拧成一股绳。
  底层百姓不仅要承受国家的赋役,还要直接面对贵族的盘剥,这种双重压力,或许比秦国的单一高压更令人窒息。
  他在一处茶肆稍坐,听周围的楚人閒谈。
  他们谈论著今年的收成、某位封君的奢侈宴会、郢都的最新风尚,嘴上也骂著如同虎狼的秦国蛮夷。
  消息灵通的行脚商人还在考虑往北方赵国贩卖物资,听说秦赵两国打的可激烈了。
  傍晚时分,李胜回到了墨家的院落。
  与外面喧囂浮华的彭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院中传来叮叮噹噹的金铁敲击声和木材的刨削声,一些墨家弟子正在专心致志地製作著各种器械,神情专注而沉静。
  阿明早已在等候,“李胜兄弟,回来了?铁仲大哥想见见你。”
  李胜神色一凛,点头道。
  “有劳阿明兄弟引路。”
  在阿明的带领下,李胜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陈设简朴却透著一种严谨工匠气息的堂屋。
  屋內点著油灯,一位身著粗布麻衣、身材健硕的汉子正在灯下仔细端详著一卷竹简。
  正是之前多次帮助过他的墨家统领铁仲。
  听到脚步声,铁仲抬起头,目光落在李胜身上。
  铁仲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眼神中仍带著审视。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材在灯光下投下大片阴影,却並无压迫感。
  “李胜兄弟,坐。”铁仲指了指旁边的蓆子,“阿明大致跟我说了你在迁陵县的遭遇,那些官吏的手段实在下作,还好你与你父亲无事!那些傢伙也实在该杀!”
  李胜依言坐下,沉声道。
  “多谢铁仲大哥理解,若不是他们对我父亲下此毒手,我也不会轻易莽撞行事,只是担心会连累到你们墨家。”
  铁仲摆了摆手,声音沉稳。
  “我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但並非一味忍让,而且见义勇为,扶助弱小,本就是墨者本分,那迁陵县丞县尉栽赃陷害,鱼肉乡里,已是违背了『义』字,你为民除害,虽有违秦律,却合我墨家心中的『大义』。”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不过,彭城虽非秦地,却也並非法外之地,楚国自有其律法规矩,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边郡复杂,你在此处,需得谨言慎行,切勿再轻易显露锋芒,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胜点头。
  “我明白,如今只求父亲能安心养伤,在这异国扎下根来,至於其他…暂且別无他求。”
  “嗯。”铁仲頷首,神色缓和了些,“你父亲之事不必担忧,你屠宰技艺高超,想必你父亲的技艺定然不差。”
  “嗯,我父亲在屠宰一道上远超普通屠夫!”
  “甚好,有技艺在身,总是好的。我墨家弟子,除了修习武艺、钻研机关之术,也需知晓些农桑之事,方能更好的『利天下』。你暂且在此住下,等你父亲休养好了,我墨家再为他找一生计,到时候日子会慢慢走上正轨的。”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给了李胜父亲一个留在墨家据点並参与一些事务的理由和身份,而不仅仅是白吃白住的客人。
  他墨家人人皆要劳作,不劳者不得食,哪怕李胜他们是墨家的客人也不例外。
  李胜心中感激,拱手道。
  “谢铁统领安排,若有差遣,李胜定当尽力。”
  “不必拘礼。”铁仲笑了笑,“这段时间你先好好照顾你父亲,待他康復后,我们再详谈今后之事。”
  李胜点头,然后离开了院落。
  等李胜走远,铁仲看向一旁的阿明。
  “派去迁陵县的兄弟可出发了?”
  “昨日便出发了。”
  铁仲点头。
  虽然李胜兄弟的武力值得他墨家吸纳,但是迁陵县的事情还有待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