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傻子和骗子
  “杨宇航,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说你进去,是什么原因?”周城问。
  杨宇航苦笑了一下:“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说说看。”周城不动声色地喝著红豆沙。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提起往事,杨宇航神情有些伤感,也像是在对周城这个陌生人发泄心中的苦闷。
  “那天早上,我正坐公共汽车去上班,车上没座位了,我就一个人站著。
  后面的站,上来一位大哥,本来也没什么事,可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司机突然剎车,我一下站不稳,把大哥给撞了。
  那大哥梆梆上来就给我两拳,我哪受的了这个气,一时衝动,结果跟他干了个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杨宇航停下来去摸口袋,把两边的口袋都翻遍了,什么也没摸著。
  “兄弟,来根烟。”
  周城就递了一根红双喜给他:“里边呆了几年啊?”
  杨宇航点著烟,抽了一口:“两年零一个月,上个月才出来。”
  他说完无奈地笑了下:“唉,这他吗就是命啊。其实我家里条件不差,我爸和我哥都还行,就我一个不爭气的,现在工作也找不著,只能干点上不了台面的买卖。”
  杨宇航说的话,周城感觉还是可信的。
  要是別的事,以当年的烈度,两年实在是太轻了。
  有时候想想,谁不是从少年人过来?又有几个少年不衝动?
  可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衝动了,还有后悔的余地,有人却赌上了一生。
  周城心里有了底,就又问他说:“那你真的想学外语吗?”
  “真想学。”杨宇航说,“我哥在交通局,还要自学英语呢。”
  “要不这样吧,你来我的游船上班,我教你学英语。但你学了以后,如果有游客要求,你得给他们上课。”
  “你是开船的?”杨宇航一听就来了精神。
  “嗯,你以后喊我阿城就行,我的船是条內宾船。”
  听完周城的介绍,杨宇航忍不住笑起来:“这太好了,只要给我个班上,让我干什么都行。”
  “来来来,阿城,你还想吃啥?我再给你买。”
  “吃饱了,晚饭都吃不下了。”
  周城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就问他: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还是……”
  杨宇航知道周城想问什么,毕竟他这种经歷,人家要给你一份工作,总要问问的。
  於是他实话实说:“我哥结婚了,住在交通局宿舍。我跟我爸妈三个人住,他们俩都在铁路上班,我们就住在北区机务段。要我报家庭住址吗?”
  “哦,那倒不用。”
  周城听他说起铁路,脑子不禁又活泛起来。
  现在火车站的游客,基本被票贩子垄断了,不知道杨宇航的父母具体是铁路上什么工作?要是搭上关係,说不定能从票贩子手里抢下一些客人,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城心里犹豫,半天没出声。
  杨宇航突然说:
  “阿城,能不能去我家里一趟,告诉我爸妈,我找到工作了。”
  “啊?”
  周城暗自发笑,又不是小孩子了,用得著这样通知家长吗?
  “我就想让你去我家看看,这样你就信我了。”
  杨宇航说完,低头去刮碗底的绿豆沙,他动作很轻,有些小心翼翼。
  周城笑不出来了。
  “那行,反正我晚上没事,就陪你回家看看。”
  杨宇航家里確实住在机务段宿舍。
  而且他家比周城家里宽敞多了,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房间也很敞亮。
  不像周城家里,客厅被走廊和厨房挡住,常年黑黢黢的。
  进门的时候,杨宇航爸妈还没到家。
  周城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顺便观察了一下。
  客厅的墙上掛著两板照片,里面有全家照,另外还有一些,是穿著铁路制服的合影。
  看到这些,周城心里再没有一点怀疑。
  一问之下才知道,杨宇航的父亲是铁路的宣传委员,母亲是列车长。
  坐下没多久,杨宇航爸妈就下班回家了。
  周城主动站起来问好。
  看见家里来了客人,杨父杨母很惊讶。
  再听杨宇航说,周城是找他去工作的,脸色反而难看起来。
  他们勉强回应了周城的问候,就把杨宇航叫到臥室里去。
  不一会儿,即使极力压低声音,杨父杨母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你傻啊,就这么把人领家里来,以为天上真能掉馅饼了?也不想想你的身份……”
  “你说他会外语,他那么点年纪上过大学了吗?你听过他讲外语吗?真是什么人都信。”
  “我们上个月开会还说了,苏城有个人,自称“师政委的儿子”,骗了人家五百多块钱,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你就不能像你哥一样,学学好?”
  “嘭”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杨宇航气冲冲从里边走了出来,看见周城,满脸愧疚。
  后边紧跟著杨父杨母。
  因为有相同的经歷,所以周城很明白,杨父杨母的怀疑是合理的。
  一个蹲过局子的人,凭什么人家要主动给你一份工作?
  甚至上门到家里来,通知家长?
  但杨父杨母这种不问青红皂白的质疑方式,周城有些反感。
  他只是好心拉杨宇航一把,就算想找他们帮忙游客的事,那也是顺带的,如今上杆子不是买卖,他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小杨,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好好跟你爸妈说。”
  周城敷衍地劝慰一句,就准备离开。
  “等等,你的包还没拿走。”见周城的公文包还放在沙发上,杨父提醒了一句。
  “谢谢。”
  周城拿起包就走,资料倾斜出来,他边走边往里塞了塞。
  杨父见周城连句解释都没有,竟直接走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再一看他包里边,都是些外文杂誌,不免心里打起了鼓。
  不会真的误会他了吧?
  眼看周城要走到门口,杨父赶紧问了句:“小周是吧?你的船有营业执照吗?带在身上没有?”
  “营运执照我一般放在船上,不隨身带著,是你,你会隨身揣著吗?”周城回头问。
  “那方便透露一下?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具体学的哪个专业?”
  杨父追到门口。
  “我没上过大学。”周城笑了下,“我的外语大部分是自学,也在市外办组织的培训班学习过,现在,我除了开游船以外,还在市外办做资料翻译员,如果你想看工作证,这个我有。”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掏出王建生给他办的出入证,递给杨父。
  工作证上有市外办的钢印,这玩意很容易辨別真假,因为是本市的政府机关单位,拿过去一查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