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破碎的茶具
  第三十八章 破碎的茶具
  棲息地第一剧组的拍摄,进入了最艰难的收尾阶段。
  这艰难,不是因为缺钱,也不是因为缺人。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快被寧浩这个片场暴君,给逼疯了。
  尤其是男主角黄渤。
  在经歷了长达半个多月的、从精神到肉体的双重折磨后,黄渤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里时常带著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哲学迷茫。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拍电影。
  他是在参加一场名为“演员的自我修养之极限生存挑战”的铁人三项赛。
  白天,他要在寧浩的咆哮声中,反覆体验角色的懦弱、狂喜、惊恐和绝望。
  晚上,他还要在张颂文的指导下,復盘自己白天的表演,从微表情到脚趾头的细微动作,逐帧分析。
  他做梦都在说戏里的台词。
  他现在看到石头,都想上去踹两脚,看看会不会蹦出个可乐罐来。
  今天,是剧组的最后一场大戏——主角魏建国发现中奖彩票是假的,工作也丟了,被债主追得满世界跑,最终逃回酒吧的场景。
  这场戏,是全片的转折点,也是情绪的爆发点。
  寧浩的要求,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变態级別。
  “我要的是狼狈!是绝望!是那种被人追杀了一天一夜,连滚带爬,魂都快丟了的真实感!”寧浩拿著大声公,在已经变成片场的酒吧里来回踱步,唾沫横飞。
  “黄渤!你现在的状態不对!你看起来只是有点累,我要你看起来像是快死了!”
  黄渤气喘吁吁地撑著膝盖,他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为了拍这场追逐戏,他已经在后海的胡同里,跑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的腿,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
  “不行!情绪还是不对!”寧浩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烦躁地抓著他那本就没几根的头髮,“你的狼狈,太刻意了!我要的是本能!是下意识的!是写进你骨子里的!”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寧浩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但极其孙子的主意。
  他让吴京和王宝强,扮演那两个“看不见的债主”。
  “京哥!宝强!你们俩,就真的追他!用你们最快的速度,最凶的表情,把他当成杀父仇人一样追!”
  吴京和王宝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忍。
  但导演的命令,就是圣旨。
  “action!”
  隨著寧浩一声令下,吴京和王宝强像两头出闸的猛虎,朝著黄渤就扑了过去。
  黄渤回头一看,嚇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跟他一起练功的京哥,也不是那个给他递馒头的宝强。
  他看到的是两个眼神凶狠、杀气腾腾的追债人!
  那一瞬间,什么表演,什么技巧,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棲息地酒吧,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表情比任何一次都惊恐。
  “好!!”寧浩在监视器后激动地大喊,“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按照剧本设计,黄渤要慌不择路地从吧檯上一跃而过,躲到吧檯后面去。
  这是一个吴京设计好的、看起来危险但其实很安全的动作。
  黄渤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他被追得彻底乱了方寸。
  他手脚发软,精神高度紧张,衝到吧檯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一跃。
  然后,悲剧发生了。
  他的脚尖,在吧檯的边缘,轻轻地,勾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在半空中发生了致命的偏移。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瀟洒地越过吧檯。
  而是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挺挺地,朝著吧檯后面的那个置物架,撞了过去。
  置物架上,摆著各种杯子、酒瓶,还有……一套许乘风从潘家园淘来的、每天下午必须用来喝茶的、宝贝得跟亲儿子一样的紫砂茶具。
  “呯——!”
  “哗啦啦啦啦——!”
  一声巨响,伴隨著一连串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破碎声。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寧浩的咆哮,戛然而止。
  黄渤的喘息,停在了喉咙里。
  吴京和王宝强追逐的脚步,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片狼藉的吧檯。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黄渤从一堆碎玻璃和酒水中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上。
  在那片狼藉之中,一套原本古朴雅致的紫砂茶具,已经变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深紫色的……碎片。
  那个他每天都能看到老板拿在手里,小心翼翼擦拭的茶壶,壶嘴断了,壶把碎了,壶身裂成了好几块。
  黄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寧浩也冲了过来,看到地上的惨状,他的脸,瞬间比刷了三遍的白墙还要白。
  a
  他知道那套茶具对许乘风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套简单的茶具。
  那是老板“佛系人生”的图腾,是“躺平哲学”的圣物,是棲息地这片净土的“镇店之宝”。
  现在,它碎了。
  被自己的剧组,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给撞碎了。
  寧浩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觉得,自己这部还没完成的伟大作品,可能就要提前“杀青”了。
  连同他自己的导演生涯一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后院通往前院的门帘,被一只手,缓缓地掀开了。
  许乘风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显然是被刚才那声巨响给吵醒了,脸上还带著一丝没睡醒的慵懒和不悦。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吧檯的方向,似乎在寻找噪音的来源。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碎片上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酒吧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著许乘风,一步,一步,慢慢地,从后院门口,走向那片狼藉。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黄渤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想开口道歉,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寧浩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甚至在想,自己现在跪下来,还来不来得及。
  许乘风走到了吧檯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上那堆紫色的碎片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
  伸出手,从一堆玻璃碴里,捡起了那片最大的、还带著半截壶把的茶壶残骸。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