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想要的和能要的
  许乘风那句“准备打烊”,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酒吧凝固的空气里。
  它没有化开尷尬,反而让空气冻得更硬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目光在黄渤和他手里的那张名片,以及吧檯后那个懒洋洋的男人之间来回弹射。
  黄渤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天平中央的砝码。
  一边是沉甸甸、金灿灿的三千块月薪。
  另一边,是这个他才待了没多久,却莫名觉得心安的地方。
  天平在剧烈摇晃,他的心也跟著一起,上上下下,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愣著干什么?活都干完了?”许乘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耐烦。
  王宝强一个激灵,立刻拿起抹布,开始擦一张已经被他擦得能反光的桌子。
  吴京也默默地走到后院,传来了比平时更猛烈的拳风声,仿佛在跟空气置气。
  段龙则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喝完的酒,对著空杯子,继续品味,眼神深邃得像是在思考宇宙的起源。
  只有张颂文,合上了他的速写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觉得,今晚的戏,已经超出了可以被记录的范畴。
  这是人心的戏,只能用心看。
  黄渤在眾人的沉默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把那张烫金的名片,悄悄塞进了裤子口袋。那光滑坚硬的触感,隔著布料,依旧清晰地提醒著他,这不是一个梦。
  他拿起吉他,坐回驻唱的小舞台上,这是他今晚的最后一首歌。
  他想唱一首欢快的歌,来衝散这压抑的气氛。
  但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拨出的旋律,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和苦涩。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
  客人们也被这古怪的气氛感染,纷纷结帐离开,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黄渤一眼。
  很快,酒吧里只剩下了自家人。
  打烊的时间到了。
  王宝强默默地收拾著桌椅,吴京从后院走进来,浑身是汗,一言不发地喝著水。
  没有人提刚才的事,但那件事,像一头大象,挤在小小的酒吧里,谁也无法忽视。
  黄渤收拾好自己的吉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找老板聊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老板觉得他是个见钱眼开的白眼狼。
  他又希望老板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一顿,也比现在这样不闻不问要好。
  许乘风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算完了今天的帐,靠在吧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一个玻璃杯。
  杯子在他的手中转动,光洁的表面反射著昏黄的灯光,也反射出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都收拾完了?”他问。
  “完了,老板。”王宝强瓮声瓮气地回答。
  “行,那都早点歇著吧。”
  许乘风说完,把杯子放回原位,转身就要回后院。
  黄渤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衝动再也按捺不住。
  “老板!”
  他喊了出来。
  许乘风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子。
  “俺……俺有事想跟你说。”黄渤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京和王宝强对视一眼,悄悄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许乘风转过身,靠在后院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明天想吃什么早饭。
  黄渤攥著衣角,把赵磊挖角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详细,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说到了那令人晕眩的薪水,说到了那个叫“辉煌”的大酒吧,也说到了自己內心的纠结。
  “俺……俺不知道该咋办了。”黄渤说完,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低下了头。
  许乘风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直到黄渤说完,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想去就去,你又不是卖给我了。”
  这句话,和黄渤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没有挽留,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员工,隨时可以被替换。
  黄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了上来。
  “老板,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就是……”他急切地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乘风打断他,终於抬起眼皮,正眼看向他,“是想让我给你加工资,还是想让我说几句好话留你?”
  黄渤被问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乘风看著他那副纠结得五官都快拧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黄渤面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那儿是什么地方?”
  黄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辉煌”酒吧。
  他老实回答:“听说是三里屯那边挺火的一个场子,挺热闹的,客人多,喝酒划拳的也多。”
  “哦。”
  许乘风应了一声,又问。
  “你喜欢唱歌给划拳的人听?”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黄渤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摇头。
  他想起以前在那些场子跑场的时候,他声嘶力竭地唱著,下面的人却在疯狂地摇著骰子,喷著酒气,大声嚷嚷,根本没人听他唱的是什么。他只是一个製造噪音的背景板。
  那种感觉,很糟糕。
  许乘风没有停,继续问了下去。
  “那你喜欢唱到一半,下面有个喝醉的大哥,把一百块钱拍在桌子上,让你『来个劲爆的』吗?”
  黄渤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经歷过。有个老板过生日,把一沓钱扔到他脚下,让他唱《縴夫的爱》。他那天晚上,唱了八遍。他感觉自己不是个歌手,像个点唱机。
  许乘风走到吧檯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转身,靠在吧檯上,看著黄渤。
  “你每天在我这儿,拿三十块。但是,段龙会闭著眼睛听你唱,颂文会把你的样子画下来,吴京和宝强会给你鼓掌,就连我,偶尔也会觉得你唱得还行。”
  “这里所有人,都会安安静静地听你唱完每一首歌。你见过谁在你唱歌的时候大声说话吗?连鼓掌都怕惊著你。”
  “你去拿一百块一天,就要唱他们想听的歌,忍受他们的吵闹,接受他们的打赏和点播。你又会变回那个背景板,那个点唱机。”
  许乘风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让你当个宝,一个让你当根草。虽然这宝,不值几个钱。”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带著点自嘲的意味。
  黄渤呆呆地站在原地。
  老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矛盾。
  是啊,他来北京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挣钱。
  但挣钱,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能体面地,有尊严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是唱歌。
  是什么时候,他差点把目的和手段搞混了?
  许乘风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和別人愿意给你的,有时候是两码事。”
  说完,他不再看黄渤,径直走进了后院,只留下一个懒散的背影。
  夜,深了。
  黄渤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掏出兜里那张名片,在灯光下,那烫金的“赵磊”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周迅姐走的时候,说的那句“我一定会常回『家』看看的”。
  他想起了段龙大哥听完他唱歌后,那个虽然没说话,但充满认可的点头。
  他想起了老板那句“感情比调子重要”。
  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张名片,那三千块的月薪,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纠结和犹豫,都一起吐出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黄渤就爬了起来。
  他走到吧檯,拿起那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了,那头传来赵磊带著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赵老板,俺是小黄。”黄渤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哦!小黄啊!想通了?”赵磊的声音立刻兴奋了起来。
  “嗯,想通了。”
  黄渤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谢谢您的看重,俺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赵磊不敢相信的质问。
  黄渤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谢谢您,赵老板,俺挺喜欢俺现在这儿的。”
  说完,他掛掉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黄渤感觉浑身一阵轻鬆。
  他回头,看到许乘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后院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晨光透过门框,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许乘风看著黄渤,没提打电话的事,只是懒洋洋地吩咐。
  “站那儿干嘛?去,胡同口老李家的豆腐脑,买两碗,要咸的。”
  黄渤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
  “好嘞老板!”
  他应得中气十足,转身小跑著出了门。
  那轻快的步伐,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许乘风看著他的背影,轻轻呷了一口茶。
  嗯,还是熟悉的味道。
  麻烦,解决了。
  清静的日子,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