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让你摇人,你把许家村变成了「拼夕夕」发货仓?
  八点的太阳,终於费劲巴力地爬上了太行山的山头。
  晨雾散去。
  许家村那清冷的空气,瞬间被喧囂的人声煮沸了。
  如果说之前的三十个壮汉只是开胃小菜。
  那么现在涌入的,就是满汉全席。
  吃饱喝足的网友们,在那条崭新的柏油路上排成了长龙。
  如果是从无人机视角往下看。
  就像是一条彩色的贪吃蛇,正一点点吞噬著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空心村。
  许安站在自家院门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
  刚刚才因为和大彪聊了几句而稍微放鬆的肩膀,此刻又僵硬得像两块铁板。
  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只有在期末考试考场上才会出现的——绝望的空白。
  “小安哥!我是你粉丝!”
  “这就是那两头猪吗?看著真喜庆!”
  “哎哟,这军大衣真地道,连结发一个唄?”
  网友们太热情了。
  热情得像是一群刚放出来的哈士奇。
  许安机械地点头。
  机械地微笑。
  机械地说著那两句他这辈子说过最多次的话:
  “来了啊。”
  “里面坐。”
  甚至有个穿著汉服的小姐姐衝过来要合影。
  许安嚇得差点钻进猪圈里跟猪拜把子。
  他就像个由於算力不足而卡顿的npc,在这个巨大的副本里瑟瑟发抖。
  “都別挤!排队!有没有素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大彪站了出来。
  这位光头大哥往那一杵,比任何警戒线都管用。
  他脖子上的金炼子在阳光下闪著“肃静”的光芒。
  “看什么看!猪又不会飞!”
  “都听指挥!把路让开!”
  “后面那几个开直播的,別把镜头懟人脸上!懂不懂规矩!”
  大彪手里拿著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喇叭,指挥若定。
  那三十个猛禽车友会的兄弟,此刻化身成了最硬核的安保。
  虽然他们长得像要去收保护费。
  但干起活来,那是真利索。
  “兄弟们!卸车!”
  大彪大手一挥。
  三十个壮汉冲向那两辆印著“辉县物资保障”的货车。
  成箱的瓜子、成捆的一次性碗筷、还有那几百张红色的塑料圆凳。
  流水一样被搬了下来。
  许安家门口正对著一大片冬歇期的麦田。
  现在基本都是黄土地。
  此时成了天然的宴会厅。
  “把桌子摆开!”
  “那个谁,把开水机架上!”
  “瓜子花生给大伙分发下去,別让人家干坐著!”
  大彪一边嗑著瓜子,一边指挥著这千军万马。
  甚至连新来的网友都被这气氛感染了。
  “大哥,我来帮忙!”
  “我也来!我在家就经常干家务!”
  “这椅子我来摆!”
  不一会儿。
  原本空旷荒凉的田野上,奇蹟般地“长”出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几百张桌子铺开。
  几千把椅子摆好。
  热气腾腾的开水倒进了纸杯里。
  瓜子皮嗑裂的声音,匯聚成了一股奇妙的白噪音。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自家那片平时只有乌鸦光顾的旱地,此刻坐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方言。
  穿著不同的衣服。
  却都脸上掛著笑,手里捧著那杯廉价的白开水,像是喝著什么琼浆玉液。
  这画面。
  太魔幻了。
  “许安!”
  人群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林子轩挤过人群,手里拎著两箱茅台,笑得一脸灿烂。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虽然穿著衝锋衣,但那股子富贵气是掩盖不住的。
  “林……林哥?”
  许安记得这个id。
  就是那个最先转发视频,还把车队摇来的富二代。
  “来了就不把自己当外人!”
  林子轩把茅台往墙角一堆,也不嫌脏,直接坐在了大彪旁边的小马扎上。
  “这地方真不错。”
  “比我在上海去的那些私房菜馆有感觉多了。”
  林子轩看著许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乐了。
  “別紧张,大家就是来凑个热闹。”
  “对了,这点东西,给老爷子的。”
  说著,林子轩指了指那两箱酒。
  这就像是个信號。
  一个开关被触动了。
  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大过年的,去人家里,绝对不能空手。
  “哎呀!我也带了!”
  “这是俺们那的特產,六个核桃!补脑的!”
  “博主,这是我自家醃的咸鸭蛋,流油的!”
  “给爷爷买了箱牛奶!”
  “这有只老母鸡,活的!刚在镇上买的!”
  一时间。
  人群涌动。
  各种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像是洪水决堤一样向许安涌来。
  牛奶、鸡蛋、水果、菸酒、火腿肠……
  甚至还有个二次元小伙子,递过来一把漫展上买的塑料光剑,说是给博主防身用。
  不过十分钟。
  许安家那本就不大的院门口。
  被堆成了一座山。
  真正的“礼品山”。
  几乎把大门都给堵死了。
  那只原本在院子里溜达的大黄狗,此刻被逼到了墙角,一脸懵逼地看著面前这堆比狗窝还高的旺仔牛奶。
  许安傻了。
  彻底傻了。
  他看著这堆东西,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得多少钱?
  这得欠多少人情?
  爷爷从小教导他,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要是全收了。
  哪怕是把家里那两头猪剁成肉泥,哪怕把自己也剁了,也还不起这份情啊!
  “这……这弄啥嘞?”
  许安急得脸红脖子粗,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拼命摆手。
  “不能收!真不能收!”
  “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我是请大家来帮忙按猪的,不是来收礼的!”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
  在这几千人的喧闹声中,就像是一只蚂蚁在喊救命。
  根本没人听。
  大家还在往上堆。
  有个大妈甚至把一袋刚买的红薯硬塞进了许安怀里,慈祥地说:“孩儿啊,拿著,这红薯甜!”
  许安抱著红薯。
  站在礼品堆成的碉堡里。
  欲哭无泪。
  这哪是杀猪宴啊。
  这简直就是全网给许家村精准扶贫来了。
  “爷……”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爷爷。
  爷爷正捧著那个林子轩送的茅台箱子,手都在抖。
  “乖孙……这酒贵吧?”
  “咱……咱还不起啊。”
  爷爷的老眼里满是惶恐。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最怕的就是欠债。
  哪怕是情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爷爷那不安的眼神。
  又看了看那些满脸笑容、单纯只是想表达善意的网友们。
  既然还不回去。
  既然拒收不了。
  那就……
  许安的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
  那是社恐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来的一股子“摆烂”的勇气。
  他大步走到大彪身边。
  一把抢过那个大喇叭。
  “刺啦——”
  电流声刺耳。
  全场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站在礼品堆上、抱著红薯、穿著破军大衣的年轻人。
  许安拿著喇叭的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声音有点劈叉,带著浓重的河南口音。
  “那个……”
  “大家都別送了!”
  “再送,我家猪都要没地儿睡觉了!”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许安咽了口唾沫,指著身后那座“礼品山”。
  “这东西,我和俺爷,吃到下个世纪也吃不完。”
  “放坏了也是糟蹋。”
  “既然大家都这么客气,那我也不能小气。”
  许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彪哥!”
  “在!”大彪立刻立正。
  “带几个兄弟。”
  许安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財主散尽家財的豪迈。
  “把这些东西,全拆了!”
  “拆?”大彪愣了一下。
  “对!全拆了!”
  许安眼神清澈。
  “牛奶、瓜子、火腿肠、鸭蛋……不管是啥,全拆开!”
  “给在座的每一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分下去!”
  “这叫……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家带来的东西,大家一起吃!”
  “就当是……杀猪前的茶话会!”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
  “轰——!”
  掌声如雷。
  比刚才挖掘机拆墙的声音还要响亮。
  “臥槽!博主局气!”
  “这才是格局!这才是排面!”
  “这哪是杀猪宴啊,这是百家宴啊!”
  林子轩看著站在高处、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坚定的许安,笑了笑。
  “有点意思。”
  “收礼收到手软的人我见多了。”
  “反手就把礼物全分了的,这还是头一个。”
  这哪里是社恐?
  这分明是最顶级的处世智慧。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既不欠人情,又活跃了气氛。
  大彪一听这话,乐得大牙都呲出来了。
  “得嘞!”
  “兄弟们!干活!”
  “把这许家村,给老子变成拼夕夕的发货现场!”
  刺啦——
  刺啦——
  那是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一箱箱牛奶被传递下去。
  一袋袋饼乾被拋向人群。
  那个送光剑的小伙子,手里被塞了两个咸鸭蛋,一脸懵逼。
  那个送红薯的大妈,怀里被塞了一箱酸奶,笑得合不拢嘴。
  原本只是有些嘈杂的田野。
  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许安看著这一切。
  看著大家吃著互相带来的零食,聊著天,像是一家人一样。
  他悄悄鬆了口气。
  把手里的红薯放在一边,双手重新插回袖筒里。
  蹲在了爷爷身边。
  “爷,这下咱不欠债了。”
  爷爷剥了一颗不知道谁递过来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得眯起了眼。
  “中。”
  “这法子中。”
  “乖孙,这比过年……是真热闹啊。”
  许安看著远处的山峦。
  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看。
  但他知道。
  这一刻的许家村。
  可能比三十晚上的春晚演播厅,还要温暖。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九点五十。
  离杀猪的吉时,还有十分钟。
  “彪哥。”
  许安小声喊了一句。
  正忙著发牛奶的大彪回过头:“咋了兄弟?”
  许安指了指猪圈的方向。
  眼神里闪过只有养猪人才懂的杀气。
  “让大家吃好喝好。”
  “接下来……”
  “该轮到那几位主角上路了。”
  与此同时。
  猪圈里。
  那两头被许安餵得膘肥体壮的大黑猪。
  还有那两头从县里运来的“官方编制猪”。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四头猪同时停止了哼哼。
  它们抬起头。
  看著墙头上那三十个对著它们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
  那一刻。
  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比许安还要清澈的——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