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將自行车收回那方独属於他的隱秘天地,他推门进屋,身影没入室內的寧静里。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淡金的余暉。
  杨玶推著自行车走进那座熟悉的大杂院时,一眼便瞧见了阎家那边的热闹景象。
  窗户上新贴的红色双喜字格外醒目,在渐暗的天光里透著暖融融的喜气。
  不必多问,准是阎解成今日办了婚事。
  至於新娘子是谁,他心中瞭然——除了於莉还能有谁呢?有些事,到底不是他该插手或改变的。
  阎家门外聚著好些探头探脑的孩童,屋里则传出阵阵谈笑声,想来是院里相熟的邻居们正吃著喜糖、说著吉利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琐碎而真实的欢腾。
  “杨玶!下班了?”
  阎阜贵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他快步走到门边,手里攥著两粒裹著红纸的糖果,脸上堆著笑,径直朝杨玶递过来,“来,拿著!沾沾喜气!”
  “哎,好。”
  杨玶接过糖,顺势道了句贺,“解成和於莉,百年好合,早点抱上大胖小子。”
  “承你吉言!”
  阎阜贵连连点头。
  杨玶笑了笑,没再多话,只推著车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
  今天毕竟是阎家的大日子,他不想多逗留,免得搅扰了这份喜庆。
  穿过中院时,他一眼瞥见了坐在屋檐下的贾东旭。
  那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跡还没消,偏生此刻又挤满了笑意,瞧著有些滑稽。
  贾东旭也看见了他,鼻腔里重重地“哼”
  了一声,扭过脸去,却到底没敢吐出半个脏字。
  大约是怕动静大了,又招来马大锤那帮人,再扣上一顶“破坏团结”
  的帽子,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打。
  旁边挨著的贾张氏也一样,只拿一双眼睛死死地剜著杨玶,嘴唇抿得发白,终究是没敢出声。
  母子俩这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杨玶只当没瞧见。
  他神色未变,步履从容地穿过院子,径直向后院去了。
  刘家大门虚掩著,屋里还捆著刘光齐。
  算起来,差不多半个月了,那小子被绑在里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活脱脱像號子里熬著的犯人。
  刘海中生怕这儿子长翅膀飞了,至今没敢鬆绑。
  这人下手是真狠,难怪膝下几个儿子没一个愿意伺候他晚年。
  可这么硬捆著有什么用?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等绳子解开那天,只怕刘光齐跑得比兔子还快,从此再不回头。
  杨玶瞥了一眼,没多停留,推著自行车进了自家院子。
  他刚得著信儿,上头的大领导有意提拔他当副主任,就不知道明天任命能不能下来。
  当领导这事儿,他心里多少存著点盼头。
  **红星轧钢厂一车间里,机器嗡鸣。
  杨玶刚打磨完一个零件,正拿卡尺细细测量。
  林大海端著个刚车好的工件,径直走到他跟前。
  “杨师傅,我现在七级活儿已经稳在特等水准了,想试试异形件。”
  这话说得平静,杨玶听了面色如常,旁边谢全才却惊得瞪圆了眼。
  “林大海,你没说胡话吧?”
  谢全才连“林师傅”
  都忘了喊,直呼其名。
  “千真万確,”
  林大海朝自己工位一扬下巴,“刚出了一批特等件,您过去瞧瞧就明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谢全才觉得耳朵出了毛病,“你前几天才刚摸到上等的边,转眼就特等了?”
  他几步跨到林大海的料架前,隨手捡起一个零件,仔细量了一遍。
  卡尺刻度分明——特等。
  看清那枚零件的评级达到特等,谢全才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隨后他又检查了几件加工完成的部件,无一例外全数符合特等標准,尺寸精度近乎完美。
  “这……怎么可能?”
  谢全才实在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若真如此,这位林大海岂不是与他徒弟一样,同属不世出的天才?
  周围的工友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弄明白情况后,眾人也纷纷上前测量、查验林大海的手艺。
  结果令他们面面相覷——所有零件竟都维持在特等水准。
  “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太惊人了,林师傅居然能稳定输出特等件。
  我记得几天前他才刚刚摸到上等的门槛啊。”
  “这般天赋,和杨师傅比也不差多少了吧。”
  “那还是比不了的。
  杨师傅才二十出头,这怎么比?再说了,要不是杨师傅手把手地带,林师傅哪能进步这么快?”
  “我说这些天杨师傅怎么总往林师傅那儿跑,原来是想把他往八级钳工的路上引。”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谁也没料到林大海的水平会躥升得如此之快,竟已能和杨玶分庭抗礼。
  最终,大家还是將这一切归功於杨玶。
  这些日子杨玶时常亲自指点林大海,若无这般密集的倾囊相授,想要稳稳站在七级钳工的特等线上,恐怕难如登天。
  想到此处,眾人心中对杨玶的钦佩又深了几分,望向他的眼神里敬意更浓。
  “行,你来我这台子上打磨吧,图纸就在工具机旁边。”
  杨玶侧身让出了自己的工位。
  对於眼前的场面,他並不意外。
  早在之前將自己八级钳工的经验记忆共享给林大海时,对方实质上便已具备了相应实力。
  这几日不过是在熟悉巩固,顺便在眾人面前走个过场、演上一场循序渐进的戏码罢了。
  林大海没有丝毫犹豫。
  他迅速在杨玶的工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异形零件的设计图上,將各项参数刻入脑海。
  接著,他动手整理工具机,清除积尘,校准部件,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准备。
  直到一切就绪,他才取过那块特殊的材料,將它固定在车床上,开始切削打磨。
  杨玶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他早已预见到结果,因此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谢全才和周围几名工友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紧攥著手心,生怕一点动静干扰了林大海,令这次考验失败,挫伤了这年轻人的锐气。
  这时,吕水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本是因为瞧见杨玶、谢全才等人都聚在此处停工围观,才好奇走来。
  一眼望见林大海手下正在成形的异形零件,吕水田顿时脸色一紧,慌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紧要关头,若是因他弄出半点声响毁了进度,他恨不得抽自己两记耳光。
  时间悄然推移。
  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小的工区边缘渐渐站满了身影。
  但在吕水田眼神的示意下,所有人都静默如雕塑,目光齐齐聚焦在那飞转的工具机与林大海稳定的双手上。
  半个多时辰在金属低鸣中流逝。
  林大海终於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测量尺,仔细核对零件的每一个尺寸。
  围观的眾人仿佛连心跳都压低了,无数道视线黏在他手中那银灰色的部件上,等待最后的宣判。
  “杨师傅,合格,精度评定为低级。”
  林大海举起零件转身报告,话音未落却猛然愣住——
  他眼前不知何时已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少说也上百之多,惊得他手微微一颤。
  “我来確认。”
  杨玶稳步上前,接过零件与量尺,开始亲自校验。
  “检测通过,特种部件达標,评级为八级!”
  他高声宣告道。
  “成了!”
  “好极了!”
  “咱们车间又添了一位八级师傅!”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四起。
  尤其吕水田,他几乎是蹦了起来,衝上前一把將林大海搂了个结实。
  他心里清楚这离不开杨玶的指点,可杨玶向来不爱被人这样抱著,於是他转向了林大海。
  “吕主任,您松鬆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林大海赶忙喊道。
  “哎!好、好!”
  吕水田这才放开双臂,脸上仍掛著激动的红光。
  转眼之间,林大海晋升八级钳工的消息便像风一样卷过了整个车间。
  人人都知道,这是杨玶一手带出来的八级工。
  大伙儿心里对杨玶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想跟他学艺的念头也烧得愈发热切。
  可无奈的是,杨厂长早通过广播严肃告诫过所有人:谁若再去打扰杨玶,一律作降级处分,扣发三个月薪水,情节严重的甚至要开除出厂。
  这话像一道铁闸,挡住了眾人跃跃欲试的脚步。
  有人欢欣,自然就有人愁闷。
  发愁的不是別人,正是易中海。
  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吕主任,如今已爱理不理;就连一些高级钳工也开始明里暗里对他摆脸色,甚至当面顶撞过他。
  现在车间里又多了一位八级工,他的地位正肉眼可见地往下滑。
  这些年来,他没少压著其他高级工的风头。
  只怕从今往后,反弹就要来了——一个个恐怕都会挺直腰杆和他对著干。
  易中海心里明白,往后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了。
  贾东旭听到这消息时,整张脸渐渐沉了下去,阴沉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顺利晋升为五级钳工时,心中曾掠过一丝微光,以为或许终有一日能望见杨玶的背影。
  然而现实却猝不及防——杨玶不仅早已站在八级之巔,更亲手栽培出另一位八级工匠,旗下多位高徒亦纷纷躋身高级技工之列。
  这样的差距,早已不是追赶与否的问题,而是天堑般横亘眼前,每分每秒仍在不断扩张。
  他立在车间嘈杂的人声与机器嗡鸣里,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缓缓浸透胸腔。
  此刻的杨玶却並未留意远处那道失落的视线。
  吕水田快步走到他面前,眼底堆满恳切的感激。”杨玶,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若不是你,林大海恐怕至今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六级工,哪能有今天的风光。”
  言语之间,他將所有功劳毫不含糊地归到了眼前这年轻人身上。
  “吕主任客气,我只是做了答应您的事。”
  杨玶笑了笑,神情平淡。
  “瞧我这记性!”
  吕水田忽然一拍额头,“杨厂长先前让我找你一趟,差点给忙忘了。”
  他边说边转身引路,语气里透出些热络,“正好,这回非得跟厂长好好表表功——培养出一个八级工是多大的本事!说什么也得替你討份厚赏。”
  杨玶頷首跟上。
  他心下清明,厂长此番召见多半与职务变动有关。
  昨日吕水田已隱约透露风声:车间副主任的位置大抵落在他肩上,每日只需抽两小时指导工友,其余时间则可转入研发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