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谢全才挪到杨玶身旁,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杨玶,你可得拉师傅一把……那六个人我真是没辙了,半个多月一点进展都没有,我这老脸都没处搁。”
  杨玶听得想笑,又觉得无奈。
  他知道师父迟早会著急,却没想到才半个多月就沉不住气。
  师父啊,您跟谁比不好,偏要跟我这个开了掛的比——这不是自找罪受么?
  心里这么想著,杨玶还是顿了顿,开口说:“您別急,一会儿我过去看看。”
  “老师,他们进步的速度已经相当可观,每个人都向上迈进了一小步。
  再经过一两个月的锤炼,就能摸到特级的门槛,离晋升不远了。”
  “但你手底下那些……”
  谢全才话未说完,就被杨玶截住了话头。
  “老师,您的目光不该只落在我这边。
  看看整个车间吧,其他人可没有您亲自指点的那几位进步快。”
  “……嗯。”
  经此一提,谢全才眼中倏然闪过光亮。
  细想之下,確是如此。
  当年他自己还是六级钳工时,技艺爬升也未曾这般迅捷,甚至有过数年停滯不前的日子。
  那股盘踞心头的低落顷刻消散,笑意重新攀上他的嘴角。
  “照这么说,我的教法其实没走偏?”
  “何止没走偏,”
  杨玶直截了当,“是您这几位徒弟的天分太过罕见,本就不能用常人的尺子去量。”
  “好小子,能耐再大,你也还是我徒弟!”
  谢全才笑斥一句,心底却已全然认同。
  三年便拥有八级钳工的实力——不,更確切地说,只用了两个多月就触及八级门槛——这般惊人的天赋,岂是寻常人所能企及?自己的教导並无疏漏,念头一通,他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
  杨玶望著师傅轻快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隨后,他再度俯身,继续打磨手头那些形状特异的零件。
  连日专注不輟的练习,已让他的技艺稳稳站在八级钳工的中游水准,这类异形零件的加工成功率,也提升到了八成五左右。
  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便能臻於上级水平,让成功率突破九成。
  日影悄然偏移,转眼便到了午间。
  杨玶隨工友们一道走向食堂,如同往常一样,在马华当值的那个窗口前排起了队。
  马华当上了食堂主厨,却还是每天站在打饭窗口后面。
  他手里那把大勺,每次碰到杨玶的饭盒都会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些。
  食堂窗口前的队伍缓缓挪动。
  时不时有人侧过身子,想给杨玶让出位置,都被他摆手谢绝了。
  让一次两次是客气,天天如此就成了债。
  杨玶不喜欢欠债,尤其是人情债。
  午饭照例和高玥一块儿吃。
  两张併拢的方桌像座孤岛,周围空荡荡的,没人靠近。
  饭后,杨玶和高玥简单道別,独自走出食堂。
  正午的阳光把水泥路照得发白,他眯起眼睛朝一车间方向走。
  “杨师傅!”
  喊声从身后传来。
  杨玶转过身,看见郭大撇子小跑著追上来。
  自从厂里的广播响过之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主动找他了。
  郭大撇子倒是头一个。
  “有事?”
  杨玶停下脚步。
  “您別这么叫,”
  郭大撇子搓著手,脸上堆著笑,“喊我大撇子就行。”
  他凑近些,左右张望了两眼。
  午休时分的厂区空旷安静,只有远处树上的蝉在嘶鸣。
  郭大撇子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个用旧报纸叠成的小方块,飞快地塞进杨玶手里。
  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带著体温。
  杨玶隔著纸捏了捏,心里估出了分量——约莫半两重。
  按眼下金价折算,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
  “拿回去。”
  杨玶把纸包推回去。
  郭大撇子却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手:“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杨师傅,我就求您跟吕主任递句话,把我调进您的技术提升组。”
  纸包又塞了回来。
  杨玶没接。
  那包金子悬在半空,在阳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郭师傅赶忙把钱收回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杨师傅,您这……那我先收著。
  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开口!”
  杨玶只是摆了摆手,没多言语,转身便往车间方向走。
  那叠钞票在他眼里確实不算什么,收了反而麻烦。
  况且他心思已经不在这儿,调去研发部是迟早的事,何必临走前留个话柄。
  郭大撇子这人向来嗓门大,万一传开了,反倒说不清楚。
  他走得乾脆,背影很快消失在机器轰鸣的拐角。
  ***
  院里水槽边,马晓玲正蹲著洗几个雪白的梨。
  几个在旁洗衣择菜的大婶瞧见了,都凑过来搭话。
  “晓玲,这梨子瞧著真好,水灵灵的!”
  “可不是嘛,晓玲眼光一向好,挑的东西错不了。”
  马晓玲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小刀利落地將梨子切成匀称的几瓣。”是我弟杨玶给的,甜得很!大家都尝尝。”
  她一边分一边说,“昨儿我尝了一个,汁水足,又脆又甜。”
  几位大婶接过梨瓣,咬下去果然清甜爽口,纷纷笑著道谢。
  水声哗哗,笑语零零散散飘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
  眾人一尝,眼睛都亮了,纷纷道起谢来。
  这年头水果金贵,谁家不是紧著柴米油盐开销?偶尔买一次都算奢侈。
  白晓玲肯分给大家,自然是一片欢欣。
  门口探著头的贾张氏瞧见了,挪著步子就凑过来,眼巴巴地盯著最后那块白梨。
  白晓玲却径直送进自己嘴里——就算还剩一块,她也绝不想给这老婆子。
  她向来瞧不惯贾张氏那副做派,好东西餵了狗都比给她强。
  “哟!”
  贾张氏脸一拉,嗓门顿时尖了起来,“白晓玲,大伙儿都有份,怎么就单少我一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別人有的她也该有。
  旁边几人听了,不由暗暗皱眉。
  给是情面,不给也是本分,这般凑上来討,实在有些难看。
  “年纪一大把,脸皮倒挺厚。”
  白晓玲瞥她一眼,话里毫不客气,“想吃?自己买去。”
  贾张氏一下子火了。
  她压著脾气来討,竟碰一鼻子灰,还被当面奚落,顿时跳起脚来:“你个短命的贱骨头!跟那剋死爹娘的杨玶一路货色,早晚天打雷劈!”
  “老虔婆,我撕了你的嘴!”
  白晓玲一听她辱骂杨玶,心头怒火轰地烧起,抡起胳膊就扑了上去。
  “哎呦! ** 啦——救命啊!”
  贾张氏尖声嚎叫起来。
  贾张氏的哭嚎声刺破了院落的寧静。
  她向来擅长撒泼耍赖,拳脚上却毫无章法,哪里招架得住马晓玲的攻势,只得狼狈地抱头逃回屋里,死死閂上了门。
  马晓玲掸了掸衣角,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后院。
  屋內,贾张氏瘫坐在凳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嘴里不住地呜咽:“挨千刀的泼妇,你给我等著……等我儿子东旭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
  暮色四合,大院逐渐热闹起来。
  贾东旭拖著疲惫的步子迈进家门,一眼就瞧见母亲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正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泪。
  他心头一紧,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妈,你这脸……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
  贾张氏见到儿子,哭得更凶了,“是后院的马晓玲,那个杀千刀的……平白无故就把我打成这样!东旭啊,咱们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谁都能踩上一脚……”
  贾东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先前母亲被院里人围堵的事,他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如今一个新搬来的女人也敢骑到贾家头上撒野,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他转身就往后院冲,径直杵在许家门前,拳头砸得门板砰砰响:“马晓玲!你给我滚出来!”
  许大茂拉开门,皱著眉打量他:“贾东旭,你发什么疯?”
  “叫你媳妇出来!把我妈打成那样,今天不赔医药费,这事没完!”
  贾东旭眼睛瞪得通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许大茂刚下班,还一头雾水,闻言也来了脾气:“你胡咧咧什么?我家晓玲招你惹你了?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院里的动静引得眾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从门后、窗边聚拢过来,围成了半个圈。
  脚步声杂沓,低语声窸窣,后院里原本凝滯的空气被搅动起来。
  马晓玲推开屋门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贾东旭身上。”医药费?”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想都別想。
  是你娘先犯了口舌,嘴不乾净,怨不得別人动手。”
  想从她这里掏钱,那是绝无可能。
  几个知晓前因的婶子在一旁点头,接上了话头。
  “这事原就是贾张氏理亏,哪有伸手要钱的说法?”
  “可不是么,晓玲分梨子是好意,给谁是情分。
  她贾张氏倒好,没得著便咒人,换谁不恼?”
  “是这么个理儿。”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事情的原委便摊开在了明处。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密了。
  阎阜贵从人堆里踱出来,清了清嗓子:“东旭啊,这回是 ** 不是。
  人家的东西,乐意给是情分,不给也是本分。
  哪有强討不成反骂街的道理?”
  “阎老师说得对!”
  “可不就是!”
  附和声此起彼落。
  贾东旭的脸阴沉下去,像蒙了一层灰。”我不管那些!”
  他拔高了声音,胸口起伏著,“她马晓玲打了人,就是她的错!今天这医药费不赔,別怪我不讲情面!”
  他今天是铁了心要挣回这个脸,不能眼睁睁看著贾家这么被人压下一头。
  “哼,”
  马晓玲非但没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眼神直直刺过去,“照你这意思,是想动手了?”
  打架她从来不怕。
  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从小摸爬滚打,村里那些半大小子见了她也得让三分。
  “来啊!我还怕你不成!”
  贾东旭梗著脖子嚷道。
  他本就存了教训她的心思,眼下机会送到跟前,自然不肯放过。
  巷口刚下工的杨玶,正撞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他拨开人缝一瞧,贾东旭那胳膊抡得老高,眼看就要落到马晓玲身上——这他可不能答应。
  平日里缝缝补补、缺粮短柴的时节,马晓玲没少照应他,今日既然撞见了,断没有袖手旁观的理。
  “杨玶,这儿有你什么事?”
  贾东旭扭头啐了一口,“爹娘都剋死的晦气东西,滚一边去!”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