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这车原价一百六十八,我给你一百七十八,票也在这儿,全给你。”
  她又抽出十块钱,连票带钱一股脑塞向杨玶,伸手就要去接车把,全然不顾对方是否答应。
  “这位同志,我可没说要转让。
  请把钱和票拿回去。”
  杨玶並没有退让。
  “让你白赚十块已经不少了,別太贪心!”
  周晓白恼火道。
  “我倒想问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转手了?”
  杨玶语气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女同志以为凭几个钱就能隨意摆布別人,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我再加十块,二十。
  这总行了吧?”
  周晓白又抽出一张钞票,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一百块也別想,这事没得商量!”
  杨玶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你——!”
  周晓白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她扭头看见匆匆赶来的高玥,立刻拉住对方的手说道:“高玥,你看见了吧?为了一辆自行车就能翻脸的男人,哪里值得你惦记?小气成这样!”
  “啊?”
  高玥有些 ** 。
  方才的情景她都看在眼里,那样理所当然地向人索要东西,换作是她,恐怕也不会答应。
  “別看他模样周正,骨子里就是个陈世美,专会哄人开心,转头就能拋在脑后。”
  周晓白越说越气,言语间儘是对杨玶的不满。
  高玥只是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答应我,以后別再去找他了,听见没?”
  高玥依旧沉默。
  “你……你不会还想著去找他吧?”
  高玥下意识点了点头,隨即意识到不对,慌忙又摇了摇头。
  “高玥,你真是!”
  周晓白指著她,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没再说下去。
  她终究是了解这个姐妹的——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
  周晓白別过脸,语气故作轻鬆,“不就是辆旧自行车吗?回头让我叔叔给商场经理去个电话,留一辆新的就是了。”
  说罢,她甩开步子朝前走去。
  高玥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
  过了一阵子,她先开了口。
  周晓白心里还存著对高玥方才態度的不痛快,却也没冷著脸,接过了话头。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绷紧的弦总算鬆了些,不至於真的闹僵。
  杨玶那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蹬著崭新的自行车往大院方向去。
  这一路上,那鋥亮的车子没少招来旁人的眼光——羡慕的、好奇的,一道道落在他身上。
  凉风迎面拂过,杨玶嘴角扬得高高的,一脸的畅快藏不住。
  没一会儿,大院门就在眼前了。
  他刚拎起车前轮跨过门槛,就听见阎阜贵那抑扬顿挫的嗓门,正说得兴起:
  “杨玶那钓鱼的本事,可真神了!鉤子才下水,鱼就抢著咬,三分多钟功夫,五条鱼上岸——里头还有两条十来斤的!你们是没瞧见,旁边那个自称『钓王』的,脸都青了!”
  阎阜贵讲得眉飞色舞,手还比划著名:
  “就这么著,他贏了一千块钱,外加一大沓票证。
  这不,买自行车去了,等会儿就该回来了。”
  “得嘞,三大爷,”
  傻柱头一个嗤笑出声,“您这口才不去天桥说书可真屈才了。
  还三分钟五条鱼?吹牛也得沾点边儿吧。”
  贾东旭也斜著眼帮腔:
  “就是,还说他一招呼就来百十號人?他当自己是保卫科科长吶?”
  “嘿,保卫科全员出动也没那么多人!”
  旁边有人鬨笑著补了一句。
  连阎解成几个都在摇头,只觉得自家爹这话扯得太远——杨玶哪儿来那么大的阵仗?
  阎阜贵有口难辩,急得直搓手。
  正憋著,一抬眼,恰看见杨玶提著自行车进了院。
  他顿时像见了救星,声音都亮了几分:
  “瞧!杨玶回来了——新车都推著了,你们自己看!”
  说著几步凑到自行车跟前,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嘖”
  嘆。
  这可是一百六十八块的稀罕物,他得攒多久才够啊。
  贾东旭的心就像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
  新自行车的亮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可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杨玶那句话。
  那话像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不锋利,却正好撬开他心里那早就鬆动了的缝隙。
  傻柱还在那儿嚷嚷,唾沫星子横飞地咒骂杨玶,字字句句却都绕著“秦姐”
  打转,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多护著她。
  那急赤白脸的模样,落在贾东旭眼里,非但没显出半分清白,反倒像是一盆油,泼在了他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疑火上。
  他盯著傻柱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傻柱替秦淮茹乾的那些活儿,扫的厕所,递的东西。
  原先只觉得是邻居间帮忙,现在被杨玶一点,那些画面全变了味儿,蒙上了一层粘腻又可疑的阴影。
  “证据?”
  杨玶冷笑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像根针,扎得院里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你空口白牙说我偷票,不也是张嘴就来?我看有些人,心思歪了,看什么都是歪的。”
  这话听著是说自行车票,可贾东旭总觉得,那余光像是扫过了自己,又扫过了傻柱和自家那紧闭的房门。
  他喉咙发乾,手在裤缝边攥成了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阎解成在一旁摸著崭新的车龙头,嘖嘖称奇,那讚嘆声此刻听著格外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窘迫和窝囊。
  傻柱被噎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得更高:“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和秦姐清清白白,东旭哥心里明白!”
  “东旭哥”
  。
  贾东旭听见这称呼,胃里一阵翻腾。
  傻柱什么时候这么恭敬地叫过自己?这急切之下的討好,更显得欲盖弥彰。
  他看见杨玶嘴角扯开一个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那弧度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他难堪。
  院里的风似乎停了,空气胶著得让人呼吸困难。
  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在他和傻柱之间逡巡。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静静地立在那儿,成了这齣戏最光鲜也最讽刺的背景。
  贾东旭觉得脸上 ** 辣的,不是晒的,是被那些目光灼的。
  他忽然不敢去想屋里此刻的秦淮茹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深究自己心里那片疯狂滋长的、名为猜忌的荒草。
  他只是死死瞪著傻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哑得自己都陌生:“都给我……闭嘴。”
  傻柱子,你给我听清楚,往后离我屋里人远些,再叫我瞧见你凑近半分,莫怪我不讲情面!”
  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转身便走,脚步踏得地面咚咚响。
  “东旭哥,误会、真是误会啊东旭哥!”
  傻柱急得脸色发白,追著背影喊了两声。
  “啪——!”
  紧接著,中院贾家屋里传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傻柱听见那声音,心口像被针扎似的揪了一下。
  可他眼下哪儿敢往中院去?只怕这一去,更惹贾东旭疑心,反倒给秦淮茹添难。
  “杨玶,你再敢满嘴胡唚,我饶不了你!”
  他转而冲杨玶吼了一嗓子,眼神却飘忽著往四周扫——马大锤那几人若是在近处,他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如今大院里头讲究团结,乱打人可是要挨整治的。
  “哟,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嘛?”
  杨玶咧著嘴笑。
  至於秦淮茹挨的那巴掌,他心里没半点过意不去。
  贾东旭往日没少给他气受,如今让他们自家闹点彆扭,也算討回几分痛快。
  “你——!”
  傻柱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
  一边恼火,一边又悔恨起自己来:好端端的,去惹杨玶做什么?平白害得秦姐挨打,往后连走近说句话都难了。
  他越想越憋屈,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杨玶瞧见,差点笑出声。
  见过上赶著討好的,可没见过这么上赶著的——人家教训自家媳妇,他心疼不说,还懊恼到打起自己来。
  一旁的阎阜贵和阎解成几个都看呆了。
  这傻柱,可真真是个实心眼的愣子!
  眾人目光纷纷投来,如同细密的 ** 扎在傻柱背上。
  他猛地意识到刚才那番失態,胸腔里懊悔翻涌,几乎又要抬手朝自己脸上扇去——怎么偏就做出这等蠢事来?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压住衝动,缩著脖子快步溜出人堆,生怕再多待一刻,那“傻子”
  的名號便要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三大爷,我那两条鱼呢?”
  杨玶压根没往傻柱离开的方向瞥一眼,只径直转向阎阜贵。
  对方恍然回神,哎呦一声拍了下大腿,转身小跑著进屋,不一会儿便提著个湿淋淋的水桶出来,里头两尾青鱼正甩著尾巴扑腾水花。”给你好好养在桶里呢,瞧,还活蹦乱跳的!”
  阎阜贵脸上堆著笑。
  “挺好。”
  杨玶接过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暗施“灵鉤引”
  ,方才还激烈挣动的鱼瞬间静伏下去,连水珠都不曾溅出半滴。
  阎阜贵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嘖声道:“不愧是钓王,鱼见了你都服服帖帖的。”
  旁边阎解成几个小年轻早已看得呆住,先前心底那点怀疑,此刻被这玄乎的一幕搅得七零八落。
  杨玶却不再多言,拎稳水桶,推著那辆自行车便往后院去了。
  ……
  次日清早,杨玶蹬著自行车穿街过巷。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轻响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嘀咕:“那不是杨玶吗?”
  “难怪能有自行车,二十岁就评上六级钳工,厂里重视唄。”
  议论声飘过耳畔,杨玶只当没听见,更无意解释什么。
  他將车在厂区车棚里锁好,便径直往车间走去。
  谢全才早已到了,见他进门,立刻凑上前问:“今儿还做六级件?”
  若是从前,他早自个儿去领材料了,可如今事事都以杨玶为首,便特意等著他来定夺。
  “上午先拿批六级件练手,”
  杨玶脱下外套掛好,语气平静,“下午我去领七级件的料,试试看。”
  杨玶向师傅坦陈了自己的打算。
  以他如今的手艺,一个上午便能完成一整批六级零件的加工,而且品质几乎都维持在特等水平。
  谢全才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去库房领取材料。
  杨玶也跟上去搭了把手。
  零件领回工位后,两人各自开工。
  杨玶手下动作流畅迅捷,不到午休时间,他那批零件已经全部打磨完毕。
  这一回,他的成品竟然清一色达到了特等標准,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