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以后,我就是你的退路
  哭过之后的后劲,是眩晕和红肿的双眼。
  林小鹿盘腿坐在东厢房的炕上,手里捧著一杯热牛奶,有些不好意思地吸著鼻子。
  刚才那一场嚎啕大哭,把她二十年的委屈都哭没了,但也把她的形象哭没了。
  现在的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红的,头髮也乱糟糟的,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流浪猫。
  “给。”
  顾清河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两个剥了壳的、热气腾腾的水煮蛋。
  “敷一下。”
  他坐在炕边,自然地拿起一个鸡蛋,用纱布裹了一层,然后轻轻滚在林小鹿的眼皮上。
  热度透过薄薄的眼皮渗入,缓解了酸胀感。
  林小鹿乖乖闭著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我是不是……很丑?”她小声问。
  顾清河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却认真:
  “还行。像只刚才哭晕在厕所的金鱼。”
  “顾清河!”林小鹿气得睁开眼想瞪他,却被鸡蛋挡住了视线。
  顾清河嘴角微勾,重新把她的眼睛遮住:
  “別动。再肿下去,明天就没法见客户了。”
  屋內很安静,只有牛奶的热气在裊裊上升。
  过了一会儿,林小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刚哭过后的沙哑:
  “顾清河,其实我很贪財。”
  “我拼命接单,拼命砍价,连夜鸦的房租都要算计……是因为我穷怕了。”
  “小时候,我经常梦见那个男人回来,把家里的东西都搬空。我妈没钱买药,我就去捡瓶子。”
  “我觉得只有钱在手里,才是安全的。所以我有时候……挺俗气的。”
  顾清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变凉的鸡蛋换了一面,继续滚动。
  “俗气挺好。”
  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琴弦在震动:
  “我也贪財。我开高价,我黑吃黑,我把天寿堂搞破產。”
  “如果不贪財,拿什么养这一院子的閒人?拿什么买最好的设备?”
  顾清河放下鸡蛋。
  他捧起林小鹿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眼角的红痕。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在看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小鹿。”
  “你以前拼命赚钱,是因为你身后是悬崖,你没有退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以后,这间四合院就是你的家。”
  “如果累了,不想跑了,或者前面没路了……”
  “退回来。”
  “我是你的退路。”
  林小鹿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倒映著小小的、红著眼睛的自己。
  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得养我一辈子。”
  “嗯。”顾清河点头,“记在帐上了。利息另算。”
  “奸商!”
  林小鹿笑著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刻,她终於確信。
  那个名为“原生家庭”的黑洞,再也无法吞噬她了。
  因为有人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黑暗。
  ……
  然而。
  在这个世界上,光明与黑暗总是相伴而生。
  就在两人享受著难得的温存时。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不躁,却透著一股子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感。
  三长,两短。
  这是殯葬行里“报丧”的规矩。
  顾清河眼神一凛,鬆开林小鹿,站起身:
  “我去看看。”
  他走出房门,穿过院子。
  姜子豪和齐薇薇不在,大概是躲出去给他们留二人世界了。
  夜鸦还在阁楼睡觉。
  顾清河打开大门。
  门外並没有人。
  空荡荡的胡同里,只有寒风卷著几片枯叶。
  但在门槛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封信。
  纯白色的信封。
  上面没有邮票,只用毛笔写著四个黑色的大字:
  【顾先生亲启】
  顾清河蹲下身,並没有直接用手拿。
  他戴上手套,捡起信封。
  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
  人参、附子、麝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的老人味。
  那是用来“吊命”的猛药味道。
  顾清河眉头微皱,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摺叠整齐的宣纸请柬。
  打开。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家父叶震天,突发恶疾,恐不久於人世。】
  【闻顾先生乃京城葬术魁首,亦是故人之后。特请顾先生於明日未时,移步叶家老宅,主持家父身后之事。】
  【叶家上下,扫榻相迎。】
  落款是:叶家长子,叶宗。
  “叶震天……”
  顾清河看著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就是叶家的老祖宗,也就是当年下令烧死顾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他要死了?
  请仇人的孙子去主持葬礼?
  这不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是要把鸡骗进去杀。
  “顾清河,是什么?”
  林小鹿裹著大衣走出来,看到那张白色的请柬,脸色变了变,“这是……丧帖?”
  顾清河把请柬递给她,冷笑一声:
  “是丧帖,也是战书。”
  “叶家老太爷要死了?真的假的?”林小鹿惊讶。
  “假的。”
  顾清河指了指请柬上残留的药渍:
  “这上面有极浓的『回阳汤』味道。这种药,是给还有一口气的人吊命用的。”
  “他还没死。”
  “而且,他也……不想死。”
  顾清河的脑海中,瞬间联想到了爷爷笔记中提到的“顾家十三针”的某种禁忌用法。
  定魂、锁魄……甚至在传说中,可以“借寿”。
  叶家一直在找这套金针。
  现在金针在顾清河手里。
  叶震天病危。
  这一切串联起来,一个巨大的阴谋呼之欲出。
  “这是鸿门宴。”
  林小鹿抓紧了顾清河的手,“不能去!他们肯定埋伏了人,想抢针,甚至想杀你!”
  顾清河看著北方,那是叶家老宅的方向。
  那里也是顾家当年的祖宅遗址。
  十九年前的火,是从那里烧起来的。
  十九年后的帐,也该在那里算清楚。
  “躲不掉的。”
  顾清河收起请柬,摘下眼镜,细细擦拭。
  当他再次戴上眼镜时,眼底的温情已经全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决战前的冷厉。
  “他们想要针,我给。”
  “他们想要命……”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我就送他们一程。”
  “既然是办丧事,如果不真的死几个人,怎么对得起这场法事呢?”
  风雪骤起。
  四合院的大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