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在凶宅修文物
  冬日的午后,阳光稀薄,透过老槐树的枯枝,斑驳地洒在正房的窗欞上。
  【清河·別院】里异常安静。
  姜子豪抱著失而復得的五十万现金,躲在西厢房里一遍遍地数,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八哥“大爷”缩在绒布窝里打盹。
  夜鸦在阁楼补觉。
  而正房的大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无菌手术室。
  顾清河穿著一件乾净的白大褂,戴著医用放大镜,坐在工作檯前。
  檯面上,铺著洁白的绒布。
  被视为“不祥之物”的凤冠,正静静地躺在中央,像是一个等待手术的危重病人。
  “第一步,净身。”
  顾清河低声自语。
  他端来一盆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液体。
  那是用糯米水、皂角和某种特製草药熬成的清洗剂。
  他没有直接把凤冠泡进去,而是用棉签蘸著药水,一点点擦拭著凤冠的表面。
  林小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托著下巴,大气都不敢出,像个乖巧的实习生。
  隨著棉签的擦拭,那些附著在金丝上的暗红色土沁、黑色的霉斑,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慢慢溶解、消失。
  原本黯淡无光的金丝,逐渐露出了原本的灿烂色泽。
  “它……变亮了。”林小鹿小声惊嘆。
  “不仅是变亮,是把『晦气』洗掉了。”
  顾清河换了一根棉签,眼神专註:
  “古董行里叫『洗澡』,但在我看来,这是给它洗去几百年的尘埃和怨气,让它乾乾净净地重回人间。”
  清洗足足用了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棉签被扔进垃圾桶时,那顶凤冠已经不再阴森,而是散发著一种柔和的、属於黄金的暖光。
  “第二步,正骨。”
  顾清河拿起一把精细的医用镊子和止血钳。
  凤冠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受泥土挤压,原本圆润的帽胎已经变形,几根主要的支撑金丝也断裂扭曲了。
  “这跟修补颅骨是一个道理。”
  顾清河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变形的骨架,像是在安抚病人的痛处:
  “骨相正了,皮相才美。如果骨架是歪的,戴在头上就是个笑话。”
  他开始操作。
  那是极度考验指力的微操。
  他用镊子夹住一根细如髮丝的金线,手腕微微用力,利用金属的延展性,將其一点点拉直、復位。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根断裂的金丝被重新咬合在一起。
  顾清河用金丝进行缠绕加固,接口处做得天衣无缝。
  林小鹿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
  在阳光下,这双手仿佛有某种魔力,那些扭曲的、丑陋的金属线条,在他指尖下乖顺地舒展,重新变成了优美的凤尾和云纹。
  她看得有些痴了。
  以前她觉得顾清河修死人的时候很可怕。
  但现在,她觉得这双手,温柔得一塌糊涂。
  “累吗?”
  林小鹿突然问。
  她看到顾清河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汗珠。
  顾清河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侧头,把脸凑了过来:
  “帮我擦擦。手没空。”
  林小鹿脸一红,但动作很自然。
  她抽出纸巾,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吸走汗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林小鹿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松香混合著药水的味道。
  顾清河眨了眨眼,嘴角微扬:
  “不累。跟死神抢人比起来,要轻鬆得多。”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补翠。”
  顾清河放下了镊子。
  凤冠之所以叫“点翠”凤冠,精华就在於上面的蓝色羽毛。
  但这顶冠上的羽毛大半已经腐烂脱落,露出了底下的铜胎,看起来像是一块块伤疤。
  “这怎么补?”林小鹿发愁,“现在翠鸟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咱们不能去抓鸟吧?那可是违法的!”
  “当然不用真翠。”
  顾清河从“战利品”包袱里,拿出了几根白色的羽毛,还有几瓶顏料。
  “这是大白鹅的羽毛。”
  “鹅毛?”林小鹿瞪大眼,“这能行吗?”
  “看著。”
  顾清河將顏料调和,那种顏色介於宝蓝和翠绿之间,是一种极难调配的“孔雀蓝”。
  他將鹅毛浸入顏料,染色,风乾。
  然后,用剪刀將羽毛修剪成极小的、米粒大小的薄片。
  他拿起镊子,夹起一片羽毛,在背面涂上特製的胶水,屏住呼吸,將其贴在凤冠脱落的空白处。
  一贴、二压、三推。
  动作行云流水。
  奇蹟发生了。
  那片染色的鹅毛,贴在金底上,竟然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质感。
  隨著光线角度的变化,它泛著幽蓝的光,和周围残留的真翠羽毛几乎毫无二致!
  “天哪……”
  林小鹿忍不住捂住嘴,“顾清河,你是魔术师吗?这……这简直是以假乱真!”
  “这是『代翠』工艺。”
  顾清河贴完一片,长舒一口气:
  “只要手法对,鹅毛也能变凤凰。而且……”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鹿:
  “我觉得,比起残忍地拔掉活鸟的羽毛,这种带著善意的手艺,才配得上『美』这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西斜,余暉染红了窗纸。
  顾清河保持著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片羽毛归位。
  他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好了。”
  林小鹿站起身,看向工作檯。
  那顶原本灰败、流著“血泪”、散发著异味的阴婚凤冠,此刻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金色的骨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蓝色的点翠如同一汪深邃的湖水,红宝石和珍珠点缀其间,华贵、大气、美得惊心动魄。
  它不再是阴森的冥器。
  它是一件足以传世的艺术品。
  “太美了……”林小鹿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惊艷。
  顾清河摘下放大镜,看著林小鹿发光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五个小时的腰酸背痛,值了。
  “林小鹿。”
  他轻声喊道。
  “嗯?”
  顾清河端起那顶凤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修復只是第一步。”
  “帽子做出来,得有人戴,才知道合不合適。”
  林小鹿愣住了,心跳开始加速:“你是说……让我戴?”
  “这里还有別的女人吗?还是说你想让齐薇薇那个爬墙头的来戴?”
  顾清河笑了笑,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