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大章)
  王启年手腕上那块欧米茄金表的丟失,並未让这项浩大的清渠工程停摆。
  日落西山,九龙城寨白日的喧囂,隨著光线一同撤退。
  常规的清渠工作准时收工。
  那些为了工钱而来的普通苦力们聚集在巷口,唾沫横飞地谈论著今日的收入。
  “发钱了!发钱了!”
  猪油仔那肥硕的身躯站在一张破木桌上。
  手里抓著一把大洋。
  “都给老子排好队!
  陈大师说了,官府的钱还在走流程。
  但这几天兄弟们卖命,不能让大伙儿饿著肚子干活!
  这笔钱,是我猪油仔和虎哥先垫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谁也不许抢!”
  猪油仔一边发钱,一边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真金白银,虽然陈九源承诺后期会从工程款里补给他。
  但这胖子向来只进不出。
  此刻发钱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拿到现大洋的苦力们欢呼雀跃。
  原本因为这几日怪事频发而浮动的人心,在银元清脆的撞击声中瞬间安定下来。
  只要钱到位,鬼神也得让路。
  ----
  但白天清渠的施工,只是给活人看的戏。
  对於陈九源来说,真正的工作在半夜才开始。
  常规的淤泥清理只是表象。
  真正的钉子,必须在阴气最重的时候拔除。
  子时已过。
  空气湿度极大,地面湿滑油腻。
  施工队此刻所处的位置,是陈九源那张地下水网图纸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一號节点——
  废弃屠宰场的后院。
  这里是百足穿心煞的一只脚,也是整条地下阴脉的一个关键泄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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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三天前,陈九源在总登记署翻阅旧档时,就不单单是在找太岁的线索。
  他结合《鲁班经》残卷中的定海针法门,在那张水网图上標註了八个节点。
  这八个点,是地下阴煞流动最湍急的转折处。
  单纯的清淤无法根除煞气。
  必须先用重金属——
  也就是《鲁班经》残卷中的隱秘营造之法(镇龙桩),將这八个节点钉死。
  进而锁住地下污渠的气脉流动,才能进行下一步的灌注生石灰。
  这就是所谓的先封穴,后杀虫!
  前往废弃屠宰场的路,平日里没人走。
  两侧楼宇挤压在一起,遮挡了大部分天空,只漏下几点惨澹的星光。
  光线被巷道深处的黑暗吞噬。
  地面坑洼处的黑水泛著油腻的微光。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几十年间,无数牲畜的血液渗入地底,发酵出独特的恶臭。
  ----
  队伍末尾,一个叫瘦猴的工人缩著脖子。
  他身上那件发黄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对著手心哈了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僵硬。
  “邪门。”瘦猴低著头。
  他的眼睛不敢乱瞟,只盯著前面工友的脚后跟。
  瘦猴压低声音道:“老五,你觉不觉得今晚这冷气不对劲?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我这老寒腿疼得厉害,骨头里好似有虫子在啃。”
  他旁边是个叫老五的老工友。
  老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惊恐导致的。
  老五没接话,只是死死攥著裤兜。
  兜里有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三角形护身符。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黄大仙庙求的。
  瘦猴见老五不理他,心里更慌了,又碎碎念道:
  “要不是为了那一块大洋的夜班费,打死我也不来。
  我那衰仔欠了赌债,明天再不还钱就要被剁手。
  我这是拿命换钱啊。”
  “闭嘴!”
  走在侧面的施工队小头目阿东低喝一声。
  阿东是跛脚虎手下的红棍。
  体型壮硕,一脸横肉。
  平日里那是拿刀砍人都不眨眼的主。
  但此刻,阿东也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就在五分钟前,他在清点工具。
  一柄崭新的铁镐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撬断成了两截。
  他明明记得把铁镐头靠在墙上。
  转身去撒了泡尿,回来时镐头就断了。
  断口平滑,没有崩口。
  不像是硬物磕断的,倒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或者是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中间的连接。
  阿东没敢声张,悄悄把断镐头踢进了旁边的垃圾堆。
  这种时候,乱了军心...
  陈大师饶不了他,虎哥更会剥了他的皮。
  ----
  队伍停下了。
  前方是一个被铁柵栏盖住的排污口。
  柵栏锈跡斑斑,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柵栏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偶尔有黏稠的气泡冒上来。
  隨即破裂,发出啵的轻响。
  每一次响声,都让在场的三十几个精壮苦力神经质地抖一下。
  他们手里紧握著冰冷的铁锹和洋镐,脸上被几支火把映照得忽明暗灭。
  没人敢大声喘气。
  前几日有工人生病、王工程师破財的事情,早就在他们中间传开了。
  这地方,脏。
  不只是卫生的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脏。
  七八名跛脚虎手下的悍匪站在外围。
  他们比工人们镇定些,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
  其中一个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嘴唇无声翕动。
  他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人。
  但这地方让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待宰的牲畜。
  ----
  工程师王启年站在一台小型蒸汽打桩机旁。
  他穿著那身虽然有些脏了,但依然笔挺的西装。
  金丝眼镜在火把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手里拿著一块洁白的鹿皮。
  一遍遍擦拭那台,从东洋进口的高精度声波探测仪的镜头。
  他的嘴里在念叨著一串数字:
  “型號731-a,探测频率范围0.1hz至50khz,误差率低於千分之三…
  …这是三菱重工的精密仪器。
  物理规则是宇宙的基石。
  不可能出错,绝对不可能出错……”
  他在自我催眠。
  这几天发生的怪事,已经让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產生了裂痕。
  他急需用这些冰冷的参数,来填补那些裂痕。
  王启年抬起头。
  看著前方那个穿著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陈九源正从一个黑色布袋里,拿出一面古朴的八卦罗盘。
  “陈先生。”
  王启年终於忍不住开口。
  语气中带著工程师最后的执拗,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再次重申。
  虽然最近发生了一些……非典型状况。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严谨的地质工程问题。
  这里是坚硬的花岗岩地质层!”
  他猛地展开一张图纸,指著上面那个红圈。
  “你看这里!
  这是我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採集了上百组数据得出的结论。”
  王启年急切地说道:“数据显示,排污口正下方的岩体密度极高。
  声波反射係数是0.87,剪切波速超过每秒3500米。
  这是標准的a级花岗岩物理特性!
  你现在要用那个…
  …那个木头盘子,找一个比精密仪器更准確的薄弱点?
  这不科学!
  这违背了物理学最基本的原理!”
  他身后一个年轻助手也小声附和:
  “是啊陈先生,王工的数据不会错。
  我们计算过,用重型钻机在这里钻一个五米深的洞,至少需要半天。
  光靠这个简易的蒸汽锤,根本打不穿。”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將罗盘平托於掌心。
  闭眼。
  深吸一口此地的污浊空气。
  望气术,开。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色彩,变成了黑白灰的线条。
  整个后院都被一层淡淡的灰黑之气笼罩。
  而在那个排污口的地底深处,一股更加浓郁的黑气盘踞著。
  那黑气並非静止。
  它在缓缓蠕动。
  收缩,膨胀。
  每一次收缩,巷道里的阴风就增强一分。
  罗盘中央的磁针没有指向南北。
  它在原地疯狂转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周围有著强烈的磁场干扰。
  陈九源收回罗盘。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摊开。
  里面用红线分隔出数个小格。
  分別装著硃砂、香灰、雄黄、墨锭。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些赤红色的硃砂粉末在左手掌心。
  右手掐诀。
  拇指扣於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自然伸直。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
  陈九源低语。
  他手掌一扬,硃砂粉末迎风撒出。
  大部分硃砂被夜风吹散,落在地上。
  唯有在排污口正上方,一小撮硃砂违背了重力规则。
  它们被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气旋吸住。
  在空中盘旋、凝聚,迟迟不落。
  最终,它们匯聚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鲜红斑点。
  “这里就是阵眼。”
  陈九源收起瓷瓶,语气平淡。
  王启年眼睁睁看著这一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静电吸附?
  局部气流异常?
  他在心中疯狂计算,试图用流体力学解释这一现象。
  但这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形成稳定旋涡的气流条件。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点?
  为什么硃砂粉末能悬浮?
  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
  手中的图纸滑落在地,沾染了泥水。
  “不可能…
  …能量守恆…
  …物质结构……”
  王启年声音乾涩。
  “这不符合……任何定律。”
  “掀开它。”
  陈九源对跛脚虎的手下吩咐道。
  几个悍匪对视一眼,上前合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几乎与地面锈死在一起的铁柵栏被强行撬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合著阴冷刺骨的潮气。
  瞬间冲天而起。
  最前面的两个悍匪首当其衝。
  他们脸色一变,捂著嘴连退几步,当场弯腰乾呕。
  晚饭吃的烧鹅全吐了出来。
  “王工。”
  陈九源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启年。
  “请按我標记的位置,在这里打下第一根镇龙桩。”
  王启年嘴唇开合,似乎还想爭辩。
  “执行命令。”
  陈九源抽出怀中一份文件。
  那是怀特警司和工务署主管联合签名的授权书。
  文件末尾,一行手写的英文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full authority is granted to mr. chan. follow his instructions without question.
  (已授予陈先生全部权限,无条件遵从其指令。)
  王启年看见那行字,喉结剧烈滚动。
  所有质疑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是官僚的命令,比物理定律更难违抗。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恶臭呛得他一阵眩晕。
  他转头对已经嚇得不敢动的工人们挥手,声音嘶哑:
  “上桩!准备!”
  一根从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长达五米的沉重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工人调整铁链角度时,陈九源走上前。
  他藉口检查钢轨的垂直度,手掌抚过冰冷的铁轨顶端。
  宽大的袖袍滑落,遮掩住他的动作。
  无人看见,他掌心扣著一张早已备好的符籙。
  那是一张用他自身精血画就的阳火破煞符。
  符文在黑暗中,散发著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红光。
  这张符籙是他昨夜在风水堂內,耗费大半心神画成的符籙之一。
  此刻,他手掌看似隨意地在钢轨顶端一按。
  那枚符籙上的硃砂线条仿佛活了过来。
  瞬间渗透进铁轨的锈跡缝隙之中。
  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融入钢铁。
  一切就绪。
  陈九源退后一步,对王启年点头。
  “开始!”王启年嘶声喊道。
  “咚——!”
  蒸汽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根沉重的钢轨,没有被所谓的坚硬岩石弹开。
  它就像是切入了一块腐烂的豆腐,毫无阻滯地直直沉入地底。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种奇怪的迴响。
  仿佛这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王启年死死盯著他的仪器。
  屏幕上的声波反馈曲线疯狂跳动。
  数值瞬间突破了所有已知物质的界限,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双目圆睁。
  感觉自己所学的一切,在这个神秘的东方男人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当钢轨钉入超过三米,即將触碰到百足穿心煞那条蛰伏气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吼——!”
  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低沉咆哮。
  顺著水道从地底猛然传出。
  这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水声。
  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被刺痛后的怒吼。
  整个地面剧烈一震。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每个人的影子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啊!”
  瘦猴惊恐地指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的脖子上,竟然多出了一双轮廓模糊的手。
  正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
  与此同时。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明的年轻工人。
  他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天又感冒未愈,阳气最弱。
  正是冯润生暗中锁定的那个缺口。
  阿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双眼翻白,瞳孔瞬间消失。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著,他的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
  他倒在地上,身体却诡异地反弓而起。
  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鬼啊!阿明被鬼上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刚才还嘴硬的工头阿东,此刻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他手脚並用地向后爬。
  连裤襠迅速扩散的湿热都浑然不觉。
  恐惧迅速传染。
  工人们怪叫、推搡。
  不顾一切想要远离那个扭曲的人形恐怖源头。
  场面瞬间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