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枉死
  九龙城寨警署,审讯室。
  这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墙壁是灰黑色的水泥面。
  上面掛著几条用来掛刑具的铁链。
  地面潮湿,积著一层黑垢。
  角落里放著一只用来装排泄物的木桶。
  散发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种环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崩溃。
  一张沉重的铁桌子焊死在地面中央。
  鬼手梁通坐在铁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反銬在椅背上。
  手腕处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低著头,花白的乱发遮住了脸。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钟头了。
  不动。
  也不说话。
  只有胸膛偶尔起伏一下,证明他还活著。
  ----
  审讯室外,走廊。
  骆森靠在墙上。
  两根手指夹著香菸,菸灰积了很长一截。
  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扔了三个菸头。
  “这老东西嘴很硬。”
  大头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显得很焦躁,时不时透过铁门上的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骆sir,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停下脚步,脸上横肉抖动:
  “这种老顽固不见棺材不掉泪。
  给他上几道大菜(刑罚),我就不信他还能装死人。”
  骆森没理他,只是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证人,不是普通的烂仔。”
  骆森吐出一口烟雾:“你要是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线索就断了。
  到时候你去填那个古井?”
  大头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骆森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陈九源。
  陈九源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那是警署刚才送来的。
  茶水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问。
  陈九源喝了一口茶。
  热水顺著食道流进胃里,让他的身体恢復了暖意。
  “他不是嘴硬,他是心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杯。
  目光透过观察孔,落在梁通那佝僂的背影上。
  “一个把杀子仇人当神拜了五年的人,你用刑罚嚇不到他。
  他的魂早就锁在五年前那口井里了。”
  “那怎么办?”
  “攻心。”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我去跟他谈谈。”
  骆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伸手帮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咔噠。”
  铁门关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浑浊了。
  陈九源没有直接坐下。
  他绕著梁通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停在梁通面前。
  他的视线从梁通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扫过。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粗糙。
  有力。
  关节粗大。
  陈九源开口:“梁师傅。”
  “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还有那枚锁喉钉被我拆开了。”
  闻言,梁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在梁通对面坐下。
  “木偶用的阴沉木,选料很讲究。
  应该是从城寨地下水道最深处捞出来的....
  那股子腥臭味,用火烤都去不掉。”
  陈九源语气平淡,像是在跟同行探討手艺。
  “墨线也是用得老法子,桐油烟墨。
  里头还混了硃砂和头炉香灰。
  这种配方现在没几个木匠会用了。
  毕竟那可是给有规模的大庙修梁换柱、敬鬼神用的。”
  “至於那根钉子……”
  陈九源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包著铁钉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锈跡斑斑的四方铁钉。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用来镇尸或者封棺。
  取的是镇压和永不超生的意思。”
  陈九源看著梁通低垂的头颅。
  “手艺很地道,规矩也没乱。
  单论这门厌胜术的手艺,你是个行家。”
  听到这番指点评价,梁通的手指在背后猛地蜷缩。
  指甲刮擦著手銬的金属环,发出烦躁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一辈子赖以为生的手艺。
  也是他藏在一线天里最大的骄傲和秘密。
  此刻被一个年轻人用这种平淡的口吻,一点点拆解开来。
  这比大头辉刚才的恐嚇,更让他难受。
  陈九源见梁通有些微反应,便继续淡然道:
  “你的锁喉钉確实阴毒。
  如果我不懂行,不出三日就会喉头溃烂,气绝身亡。
  或许连鬼佬的西医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双眸盯著梁通乱发后,露出的那只浑浊眼睛。
  “但是,梁师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九源的声音压低了。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为你背后的人卖命,守著那口破井…
  …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寧吗?”
  梁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有没有想过,你替那帮人守了五年的秘密,他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
  陈九源顿了顿:“那个害死你儿子的真凶....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向你许诺、帮你实现愿望的神明?”
  “....又或者是那个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人?”
  “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
  眼窝深陷,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乾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梁通嘶吼著,声音沙哑难听。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
  …阿宝就能回来!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
  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
  大头辉听著里面的嘶吼,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这老傢伙疯得不轻啊。
  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疯了。”
  骆森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里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面对疯狗一样的梁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定力,让骆森想起了他在苏格兰场受训时见过的那些顶级心理侧写师。
  “別说话,看著。”骆森低声说。
  ----
  陈九源看著癲狂的梁通,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悯。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
  “在你屋里,我看到了那个神龕。那块红布包著的头盖骨。”
  陈九源的声音变得冰冷。
  “警署的档案我看过。
  梁宝,七岁。
  死於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盂兰节前一天。”
  “档案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但是那块骨头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梁通身边。
  他俯下身,在梁通耳边轻声说道:
  “溺水的人,死前会吸入大量的水。
  肺部会炸裂般的疼,但是在入水之前……”
  “他的后颈骨被人捏碎了。”
  梁通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陈九源直起身,走回桌边。
  他闭上眼。
  识海中,鬼医命格再次运转。
  那段通过头骨碎片读取到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
  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那只手。
  那个袖扣。
  那股巨大的推力。
  “那天阳光很好。”
  陈九源睁开眼,看著梁通。
  “有人给了梁宝一颗糖。
  西洋糖果,包著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冯先生知道。
  那是阿宝死时手里攥著的东西!
  “那个人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
  陈九源语速加快:“他看了一下怀表,確认了时辰。”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阿宝的后颈。”
  “咔嚓。”
  陈九源模仿了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
  梁通发出一声惨叫。
  “別说了!別说了!”
  “然后他把阿宝推进了井里。”
  陈九源没有停:“他站在井边看著阿宝在水里挣扎....”
  “看著他沉下去。”
  “他没有救人。”
  “他在笑。”
  陈九源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
  在那张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线条,一个图案跃然纸上。
  一条盘绕的龙,嘴里衔著一朵花。
  鳶尾花!!
  陈九源把纸推到梁通面前。
  “那天推阿宝下去的那只手上,袖口就有这个图案。”
  “梁师傅,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梁通死死盯著那张纸。
  那个图案。
  盘龙。
  鳶尾花。
  这个图案他见过。
  五年来,每一次那个冯先生来找他,袖口上都带著这个东西。
  每一次冯先生让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都会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个东西。
  那是幕后之人的象徵!
  也是控制他的枷锁。
  但现在陈九源告诉他,这也是杀人的標记....
  “不可能……不可能……”
  梁通摇著头,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冯先生说……他说阿宝是衝撞了太岁爷…
  …他说只有他能救阿宝……”
  “他说他会帮我……”
  “闭嘴蠢货!”陈九源打断了他:“他是在利用你。”
  “这在心理学上叫煤气灯效应,或者叫洗脑。”
  陈九源心里闪过这个现代词汇,但嘴上换了个说法。
  “他先杀了你儿子,製造恐惧。”
  “然后装作救世主,给你希望。”
  “他让你把仇人当恩人,把凶手当神明。”
  “他让你这五年活得像条狗一样,替他守著那个拋尸的现场。”
  “他让你用厌胜术去害人,去帮他清除障碍。”
  陈九源逼视著梁通:“梁通,你是个好木匠。”
  “但你是个糊涂的爹。”
  “你儿子在井底下喊了五年冤。”
  “你却在阳间,给杀他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
  “你甚至还把他的头骨挖出来,做成法器去帮凶手害人!!”
  “你告诉我。”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可悲的人吗?!”
  “啊——!!!”
  梁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像是受伤的野兽。
  像是绝望的厉鬼。
  他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椅背上。
  “咚!”
  一声闷响。
  铁椅子被他撞得移位。
  他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銬勒进了肉里。
  血流如注!
  但梁通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五年的坚持。
  五年的忍辱负重。
  五年的希望。
  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笑话。
  变成了刺向他心臟的刀。
  “冯……冯……”
  梁通嘴里喷出血沫,那是咬破了舌头。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
  审讯室外。
  大头辉嚇眼前一幕嚇得不轻,手里的烟都掉了。
  “臥槽,这老东西发狂了?要不要进去按住他?”
  骆森伸手拦住了大头辉。
  他的眼神复杂。
  看著里面那个崩溃的老人,又看著那个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的陈九源。
  “不用。”骆森的声音有些低沉。
  “让他发泄出来。”
  “只有把脓包挑破了,才能把毒挤出来。”
  ----
  陈九源静静地看著梁通发疯。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直到梁通的力气耗尽,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九源才重新开口:“想报仇吗?”
  梁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哀莫大於心死。
  但在那死灰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在燃烧。
  那是仇恨!
  “想……”
  梁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九源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纸。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个冯先生是谁?”
  “德记洋行到底在干什么?”
  “把你这五年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全部说出来。”
  “这是你唯一能为你儿子做的事。”
  “也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梁通看著陈九源。
  许久,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又很重!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
  “我全都说……”
  陈九源看著梁通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並未有太多波澜。
  这世间最毒的药不是砒霜,是谎言!
  尤其是那种裹著希望糖衣的谎言。
  一旦戳破,就是万劫不復。
  但他必须戳破!!
  为了破局,也为了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开始吧。”
  陈九源拿起笔,准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