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石头
  陈九源看著那张写满狂草的方子。
  一年。
  青铜镜推演出的死期是半年。
  现在时间翻倍。
  这就好比法官原本判了死刑,突然改判死缓,还顺手递给你一把用来越狱的勺子。
  足够了。
  “方子上的药材味味罕见。
  上年份的炮附子、天然硫磺晶,跑遍港九都未必能寻齐。”
  百草翁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堆火星:“有钱未必有命买。”
  “多谢前辈。”
  陈九源將药方摺叠整齐,放入怀中贴身口袋。
  “无需言谢。”百草翁摆手。
  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不自在:“你点醒我这个老顽固,算我欠你一次诊费。”
  他转身走向药庐深处,在一堆杂乱的瓶罐后翻找。
  片刻后,他从一口樟木箱底捧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重手札。
  揭开油布,陈旧纸张的霉味散发出来。
  “这是我早年游歷岭南时记录的奇闻异草,也顺手记了些南洋降头的偏方和解法。
  我悟性不够,始终隔著一层窗户纸,只看到了术,触摸不到道!”
  百草翁將手札递过来,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临时药包:
  “这本手札在你手里,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反正留在我这也是给虫子蛀。
  至於这包药,能够暂时压制住这只蛊虫十几天...”
  封皮上写著五个古朴篆字——
  《岭南异草录》。
  陈九源接过手札,指腹压在封皮粗糙的纹理上。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对著百草翁深鞠一躬。
  “前辈大恩。”
  “去吧。”百草翁重新坐回小马扎。
  他背过身去,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有空可以再来找我饮茶。
  若是死了就別来了,我不收尸...”
  陈九源也不多废话,转身离开。
  走出棺材巷深处,外面的空气湿冷。
  ----
  回到九源风水堂,天色已彻底黑透。
  两旁寿衣店门口掛著的白灯笼散发著惨白的光。
  陈九源按照百草翁给的临时药包,在后院的小煤炉上熬药。
  瓦罐里的汤汁翻滚,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
  气味刺鼻,带著一股硫磺的臭味。
  二十分钟后,药汁收浓。
  陈九源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灌下。
  药汁入口,没有苦味。
  只有烫。
  这种烫不是温度,而是药性。
  液体顺著食道滑下,药汁落入胃袋,瞬间炸开一股暴烈的热流。
  “咳……”
  陈九源死死抓著太师椅的扶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胃部剧烈痉挛,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呕吐的欲望。
  热流扩散至心脉。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牵机丝罗蛊,暂时停止了活动。
  痛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逐渐消退。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渍,长出一口气。
  只要能暂时止住不適,这点痛是必须要付出的成本。
  ----
  接下来的两天,九龙城寨阴雨连绵。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匯聚成黑色的水流。
  九源风水的招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端著一碗烂麵条蹲在门口。
  他一边吸溜著麵条,一边打量著隔壁的风水堂。
  老刘把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刚来上班的伙计说道:
  “你看那后生仔,脸色白得像刚刷了粉的纸人。
  我赌他撑不过三天。
  这地方活人进来都得脱层皮,他还想在这做生意?
  我看他那副身板,倒是挺適合我店里那口薄皮棺材。”
  伙计缩了缩脖子:“刘叔,听说那是跛脚虎罩著的……”
  “跛脚虎?”
  老刘冷笑一声,吐出一口麵汤。
  “阎王要收人的话,跛脚虎也拦不住。
  等著吧,过两天咱们就有生意上门了,记得给他打个八折,算是邻居一场。”
  ----
  然而,老刘的预言落空了。
  第三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还憋著一股闷劲儿。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在风水堂门口徘徊许久。
  他穿著件油腻的长衫,眼圈发黑,印堂处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气。
  他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终於一咬牙,溜了进来。
  “是……是陈大师?”
  男人点头哈腰,眼神四处乱瞟,透著股做贼心虚的劲儿。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岭南异草录》,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什么事?”
  “大师救命!”
  男人见陈九源搭理他,立马哭丧著脸:
  “我叫瘦猴,在西城开了个小小的麻雀牌馆。
  不知撞了什么邪,最近半个月客人逢赌必输,个个输到当底裤,再没人敢来。
  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的瘦猴印堂发黑,一缕微弱阴冷的黑气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正一点点勒紧他的运势....
  这是沾了脏东西。
  “进门先跨火盆,去去身上的霉味。”
  陈九源指了指门口刚点燃的炭盆。
  瘦猴不敢不从,跨过火盆,带著哭腔扑到桌前:
  “大师救命啊!我那麻將馆这半个月邪门得很,谁去谁输,昨晚……
  ....昨晚有个客人在桌上摸牌,他居然说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还抓著牌不放!”
  陈九源没有问更多的无谓话,信息已经足够了。
  “带路。”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黑布伞。
  麻將馆离得不远,就在隔壁街的地下室。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大热天,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四张麻將桌空荡荡的,只有屋顶的吊扇在无力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陈九源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屋子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那里的阴气最重,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霜。
  “那张桌子,怎么回事?”陈九源指著那张桌子问道。
  瘦猴顺著手指看去,咽了口唾沫:“那是……那是主桌,平时都是大客坐的。
  最近邪门得很,谁坐那个位置谁输,连把十三么都能被打成诈胡。
  大家都说那桌子吃人。”
  陈九源走到桌边,青铜八卦镜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提示:此地存在低等聚阴煞,源头为赌桌下方的压镇之物。】
  陈九源没有废话,直接弯腰。
  他没有去掀桌布,而是伸手在桌底的横樑连接处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东西被深深嵌入了木头缝隙里,外面还糊了一层黑泥。
  用力一扣。
  啪嗒一声,一个铁疙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瘦猴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钱,但样式古怪,边缘磨损严重。
  上面还沾著些许暗红色的泥土,和疑似乾涸血跡的黑斑.....
  “这东西哪来的?”陈九源冷声问道。
  瘦猴双腿打颤:“上……上个月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这个抵债。
  他说这是过路钱,能招財!!
  我看它古色古香的,就……
  ....就拿钉子钉在桌子底下,想镇镇財气……”
  “镇財气?”陈九源冷笑一声。
  他一脚將那枚铜钱踢开:“这是死人嘴里含的压口钱!
  专门用来买通阴差过路的!”
  “你把这东西钉在桌子底下,等於是在向死人借运!
  它把所有赌客的阳气財运都吸走了,你不倒霉谁倒霉?”
  瘦猴一听死人嘴里含的,嚇得差点尿裤子,直接瘫坐在地上:
  “大、大师,那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
  “死不了,就是破財。”
  陈九源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手指沾了点口水与硃砂混合。
  三五下便画了一道简单的镇魂符。
  “啪!”
  符纸贴在铜钱上,陈九源口念法咒: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路断!”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青烟。
  铜钱上的阴冷感瞬间消散,变成了一枚普通的废铜烂铁。
  陈九源吩咐道:“把它扔到活水里,越远越好。
  再用柚子叶水把屋子擦洗一遍,把那些晦气洗掉。”
  瘦猴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奉上:
  “大师,这是二十块,您收好!
  以后我这麻將馆要是翻身了,还得给您立长生牌位!”
  陈九源接过红包,掂了掂分量。
  二十块不算少了,但在城寨够普通人吃两个月了。
  又嘱咐了几句瘦猴,陈九源回到风水堂。
  他心神沉入识海,清晰感觉到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流从青铜镜中涌出,缓缓注入他的心脉。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原本因为药物压制而有些僵硬的经络,重新恢復了活力。
  那时刻伴隨的隱痛,也减轻了不少。
  与此同时,古朴的镜面之上,篆字流转而过:
  【事件判定:宿主破除低等聚阴煞,为凡人解厄,获功德2点。】
  【功德值:7】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
  又过了两日。
  瘦猴的麻將馆生意突然火爆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东区。
  听说那个之前输得当底裤的倒霉鬼,回去打了一圈,居然贏回来半个老婆本。
  这下九源风水堂不再是空谈,成了真正的活招牌。
  寿衣店的老刘,这几天看陈九源的眼神都变了。
  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变成了敬畏。
  他甚至主动过来,送了两个新扎的纸人镇宅。
  说是给陈大师添点人气。
  被陈九源哭笑不得地婉拒了。
  ----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淅沥沥的小雨下了起来。
  风水堂里光线昏暗。
  陈九源点亮煤油灯,正在抄录《岭南异草录》上的解毒篇。
  门口,一阵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停下。
  陈九源並没有抬头,但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雨水的腥味,也不是城寨的臭味。
  是一股带著血腥气的妖异味道。
  “请问……是九源风水堂?”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带著浓重的潮州口音。
  声音里透著极度的疲惫和恐惧。
  “是,请进来吧。”
  陈九源放下笔,合上书。
  一个穿著蓝布旗袍的女人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怯生生跨过门槛。
  女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的愁苦几乎要溢出来。
  眼窝深陷。
  她怀里的孩子面色蜡黄。
  双眼紧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像是隨时会断气。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望气术视野下,这孩子头顶的命火只剩下豆大一点。
  摇摇欲坠。
  而在他的脖颈处,隱约缠绕著一圈黑色的雾气,那雾气的形状……
  像是一只勒紧的猫爪。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奴仔!”
  女人一进门,双腿一软,抱著孩子就要往下跪。
  “他们都说您是活神仙……”
  “无需多礼。”
  陈九源抬手扶住女人的手臂,暗暗使劲托住她不让下跪。
  “坐下来,慢慢说。”
  女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泪先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我儿子叫小石头,一个月前突然就发病了。
  起初只是不爱吃饭,后来既不吃也不喝。
  整日昏睡,人一天比一天瘦。”
  “到了晚上……”
  女人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到了晚上他就指著床角哭闹。
  嘴里一直喊有……有黑猫……”
  “有黑猫在咬他的脖子!”
  “城寨的医生都看过,中药西药灌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
  医生都说查不出病,让我们……准备后事。”
  女人的声音哽咽,语气中满是绝望。
  陈九源眯起眼睛。
  黑猫?
  《岭南异草录》中曾提到,南洋有一种邪术,名为猫鬼,专吸小儿精气。
  看来这城寨里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把孩子的手给我。”
  陈九源伸出手,指尖搭在孩子冰冷的手腕上。
  一股阴寒之气顺著指尖传来。
  陈九源心中冷笑。
  来活了。
  而且,是大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