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掀开眼皮，看了徐艺一眼。
  没说话。
  徐艺却读懂了。
  四个字：你事真多。
  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谁说要当野人了？”
  林羽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咱们这是回归自然。”
  他指了指四周的冷杉林和溪流。
  “今晚不回寨子了，就在这山里待两天。”
  顿了顿，补一句。
  “寨子那边信號太好了，粉丝十分钟就能定位到我睡哪张床。”
  “什么？！”
  徐艺的声音拔高八度，手里的直播杆差点脱手飞出去。
  “待两天？在这儿？”
  她转头扫了一圈。
  树。
  草。
  溪水。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扯著嗓子叫，像在催命。
  “不行，绝对不行！”
  徐艺当场否决，声音大得把树上那只鸟嚇飞了。
  “晚上蚊子虫子得有多少？睡哪儿？这吉普车也塞不下四个人！”
  “而且我没带防蚊液！没带睡袋！连面膜都只剩最后一片了！”
  【大小姐的求生欲上线了！】
  【面膜那句把我笑死，重点抓得很准。】
  【羽神：我觉得可以。徐艺：我觉得你有病！】
  【终於到了我最爱看的环节，羽神想躺平，大小姐想跑路。】
  陈佳蹲在地上把碗筷收进布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劝。
  只是把剩下的餐具用干布裹好扎紧，顺手拎起一个行李包，掂了掂重量，换了只手。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她早就知道今晚不会回寨子。
  徐艺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
  完了。
  佳姐已经默认了。
  林羽已经不看她了，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厨余垃圾的阿洛月。
  “这附近，有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洛月把手里的垃圾袋口拧紧，站起身。
  她没急著回答。
  目光从西边的山坡扫到北面那片密竹林，又顺著溪水流向看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竹林上，停住。
  “有。”
  “往那边走一里地，半山腰有一处旧棚屋。”
  “棚屋？”
  徐艺眉头拧起来。
  “以前寨子里的人守梯田、看山货，会在那儿歇脚。”
  阿洛月说。
  “竹子和木头搭的，有顶，能挡雨。”
  “很多年没人住了。”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架子应该还在。旁边有山泉，附近都是竹子，修一修能过夜。”
  “里面可能还有老乡留下的乾柴、旧铁锅。运气好，能翻出草绳和蓑衣。”
  林羽点头。
  “那就去那儿。”
  话落，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粘著的草屑和松针，双手插兜，朝竹林方向走。
  徐艺伸手想拦。
  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不是……”
  她卡在原地，嘴张著，词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转头看陈佳。
  陈佳对她笑了笑。
  然后拎著行李，跟了上去。
  最后只剩徐艺和阿洛月。
  阿洛月把垃圾袋扎紧，又检查了一遍地上的火灰和残渣。
  確认没有东西落下，她拎起最后两个包。
  “走吧。”
  她看了眼徐艺。
  “天快黑了，山里路不好走。”
  徐艺站在原地，看著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一个敢走。
  一个敢跟。
  一个敢带路。
  她举起直播杆，对准自己生无可恋的脸。
  “你们看见了吧？”
  “我真的不是来旅游的。”
  “我是被我老板绑架来参加荒野改造的。”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三千八的限量联名运动鞋，再看看前方泥泞的竹林小路。
  牙一咬，跟了上去。
  鞋底踩进软泥里，发出“噗嘰”一声。
  【哈哈，心疼大小姐三秒钟。】
  【那双鞋我抢了三个月没抢到，她踩泥里了。】
  【改造？不，这是羽神带你体验生活。你看佳姐和新来的阿洛月，多淡定。】
  【说起来，我刚从隔壁直播间过来，国內那个最有名的硬核求生大v荒野老贝，也在这片红河林区做直播。】
  【真的假的？老贝？那个吃虫子喝露水、用石头打火的狠人？】
  【梦幻联动了？一个在山里度假，一个在林子里玩命，这画风差太多了吧！】
  徐艺看著弹幕，脚步慢了半拍。
  荒野老贝这个名字，她听过。
  国內户外直播圈顶流。
  直播內容主打一个硬核。
  別人露营带帐篷、气垫床、咖啡壶。
  他带刀、绳子和一条命。
  粉丝八百万，视频最高播放破三亿。
  去年单人穿越罗布泊那期，全网都看过。
  没想到也在这片林区。
  很快，两个直播间的观眾开始互相串门。
  不少老贝粉丝涌进徐艺直播间，看见林羽一行人背著包往竹林里钻，弹幕立刻密了起来。
  同一时间。
  红河林区更深处。
  一片沼泽旁边的高地上。
  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男人蹲在地上，光著膀子，汗顺著下頜往泥地里滴。
  他手里握著一根木棍，掌心磨得通红，压在一块硬木板上来回钻动。
  速度不慢，力道也够。
  镜头旁边，几根树枝和芭蕉叶搭成的简易庇护所歪斜地撑在草丛里。
  这就是荒野老贝。
  “兄弟们，雨季的红河山林湿度太高，钻木取火难度很大。”
  老贝喘了口气，手上动作没停。
  “木材都潮。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块相对乾的硬木。”
  他低头看了眼——木板上只磨出一道黑痕。
  烟没起来。
  弹幕已经开始刷林羽。
  【贝爷，隔壁有个大明星也带队在山里露营，你知道吗？】
  【叫林羽，华语乐坛教父，说要去住废弃棚屋过夜。】
  【他们好像没带专业装备，就一辆敞篷吉普和几个包。四个人，三女的。】
  老贝扫了眼弹幕，停下手。
  木棍搁到膝盖上，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拧开水壶盖，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滚动了两下，水壶放回地上。
  “林羽我知道。”
  他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语气认真起来。
  “歌唱得好。春晚那个《万疆》我听了不下二百遍。”
  他顿了一下。
  “但是——唱歌归唱歌，野外生存归野外生存。”
  “先说一句，大家千万別模仿。”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著镜头。
  “红河山林入夜后湿冷很重，体感温度能比白天低十五度以上。”
  “废弃棚屋里常见蛇、虫、鼠。竹木结构年久失修，夜里一场雨就可能塌。”
  “雨季还有滑坡和山洪风险。”
  “普通游客没有经验、没有装备，贸然留宿，很容易出问题。”
  他的表情很严肃。
  弹幕刷得更快了。
  【贝爷这是在隔空提醒隔壁？】
  【说真的有点担心，三个女明星加一个咸鱼歌手，在山里能行吗？】
  【虽然我是羽神粉，但这种事確实不能乱学。安全第一。】
  老贝把木棍重新压回木板凹槽，准备继续钻。
  手放上去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弹幕，想了想，补一句。
  “那种废弃棚屋……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敢隨便住。”
  “不清楚结构完整性的情况下，我寧可在外面搭个庇护所。”
  他顿了顿。
  “不过我们距离不算远。都在红河林区范围內。”
  “如果他们那边遇到麻烦，在保证我自己这边安全的情况下，我会过去帮忙。”
  这话一出，两个直播间都刷起了“瑞思拜”。
  老贝不再多说，低头继续钻木。
  掌心压著木棍来回搓动，速度越来越快。
  木板上的黑痕又深了一些。
  一缕细烟从凹槽里冒出来，若有若无。
  老贝眼睛一亮，加快了手上的频率。
  烟浓了一点。
  又散了。
  他咬著牙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