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 章 小婉愚钝,只想安分赏景,难道这也有错吗?
  可並非所有人都服气。
  席间靠后一些的位置,长孙兰安静坐著,一言不发。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蓝色襦裙,髮髻梳得精致,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论容貌身段,她绝不输席间任何一人!
  五官秀丽,眉眼间与其姑姑长孙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可她就是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不是容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千年门阀浸润出的从容气度。
  那是长孙家给不了的!
  长孙家虽贵为当朝第一皇亲贵戚,关陇世家之首,可比起五姓七望那种“不与皇室通婚”的傲气,终究差了一筹。
  “小姐!”
  一名侍女悄步走近,指了指魏小婉坐的方向,低声道:“那位便是魏无羡的妹妹,魏小婉!”
  长孙兰顺著侍女所指看去。
  不远处一张小案后,坐著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浅绿襦裙,髮髻简单,只簪了几朵新鲜的白菊花,妆容清淡,正安静地看著窗外湖景,侧脸清秀可人。
  这就是魏无羡的妹妹?!
  长孙兰眼神冷了下来。
  魏无羡,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若不是他,弟弟长孙冲不会在新婚夜受辱,不会挨那顿板子,不会成为长安笑谈,更不会……失去长乐公主!
  她从小最疼这个弟弟。
  如今弟弟吃了这么大亏,她怎能不恨?!
  魏无羡今日在男宾席,她动不了。
  可他这个妹妹……
  长孙兰放下酒盏,轻轻整理衣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今日,她定要让这魏小婉,当眾出丑!
  宴席开动,气氛愈加热烈。
  有贵女即兴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
  有才女联句作诗,佳句频出。
  长孙皇后始终含笑看著,偶尔点头讚许,偶尔出言点拨,將一场普通的仕女宴,办成了既有雅趣又不失皇家体面的盛事。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如水般流淌过席间每个人。
  她看见了李丽质偶尔失神望向男宾席的眼神,心中瞭然——这丫头,怕是又在想无羡了。
  她看见了崔有容游刃有余的应对,心中讚许——博陵崔氏果然会教女儿,这般气度,將来必是合格的宗妇。
  当然,她也看见了……长孙兰眼中那抹压抑的冷意。
  长孙皇后凤眉微蹙。
  兰儿这丫头,她是知道的。
  性子直爽,颇有几分她年轻时的影子,但也因太过直爽,有时难免失之鲁莽。
  尤其事关长孙冲时,她这姑姑的话都未必听得进去!
  今日这场宴,怕是不会太平了!
  长孙皇后心中轻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笑著对身旁的韦妃道:
  “你瞧兰儿,今日这身衣裳选得真好,浅蓝色衬她,整个人都亮堂了。”
  韦妃会意,顺著话头夸了几句。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不远处的长孙兰听见。
  长孙兰抬头,对上姑姑温和却隱含深意的目光,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色,端起酒盏起身:“兰儿谢姑姑和韦妃娘娘夸讚!”
  “坐吧!”
  长孙皇后含笑点头,又似隨意道:“今日重阳佳节,图的是个“和”字!诸位不论年纪长幼、身份高低,能聚在此处皆是缘分!!”
  “若有才艺,儘管施展!若无,静静赏景品酒,亦是乐事!”
  她环视席间,语气轻柔:“本宫最喜见的,便是姐妹们和睦相处,互敬互爱。若有人蓄意生事,坏了这宴会雅兴……”
  她顿了顿,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却冷了三分。
  “那便是与本宫过不去了!”
  满座霎时一静。
  长孙兰握著酒盏的手,微微颤抖。
  她听懂了。
  姑姑这是在警告她。
  可是……
  她看向不远处安静坐著的魏小婉,又想起弟弟当初躺在床上养伤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警告又如何?
  她今日,偏要试一试。
  长孙兰放下酒盏,起身,朝长孙皇后盈盈一礼:“姑姑!”
  她声音清脆,带著世家贵女的从容:“今日重阳盛会,兰儿不才,想与诸位姐妹玩个行酒令!”
  “以菊为题,一人起句,下一人接韵,接不上者罚酒三杯,並当眾献艺一曲,不知……姑姑以为可否?”
  水榭內,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长孙皇后看著她许久未语,良久,才缓缓点头:“准!”
  得了长孙皇后的准许,长孙兰唇角微扬,转身面向满座女眷时,已是一派温雅从容。
  她抬手轻拢鬢角,声音清脆如碎玉:“诸位姐妹,今日重阳佳会,赏菊品酒,若不行令联诗,岂不辜负这满园秋色?”
  “不若咱们便以菊为题,一人起句,下一人接韵,接不上者……”
  她眼波流转,笑意加深:“罚酒三杯,再当眾献艺一曲,如何?”
  席间静了一瞬,隨即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
  “兰姐姐这提议好!”
  “正愁无事消遣呢……”
  “以菊为题,雅致得很。”
  ………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
  长孙兰那点心思,几乎写在脸上——她就是要借著诗令,让魏小婉当眾出丑。
  长孙皇后执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凤眸扫过长孙兰,又看向远处安静坐著的魏小婉,心中轻嘆:兰儿这丫头,还是太急了些。
  长孙兰眸光一转,精准地落在魏小婉身上,笑意盈盈:“魏娘子,一起来吧?”
  魏小婉迎上她的目光,轻轻摇头:“多谢长孙娘子美意,只是小婉於诗词一道实在浅薄,就不献丑了,免得扰了诸位雅兴。”
  她声音温软,姿態放得极低,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可长孙兰岂会轻易放过?
  “魏娘子此言差矣!”
  她上前两步,语气依旧带笑,眼神却冷了几分:“今日仕女宴,姐妹们难得齐聚,正该同乐才是!”
  “魏娘子这般推拒,莫非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姐妹,还是觉得……这诗令配不上郑国公府的门第?”
  这话就有些重了。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几个与长孙兰交好的贵女適时开口附和:
  “是啊魏娘子,不过是联句玩耍,何必这般拘谨?”
  “莫非是觉得我们配不上与你同席作诗?”
  “还是说……魏娘子其实胸有丘壑,不屑与我们这些凡俗女子为伍?”
  一句比一句刻薄。
  崔有容与李丽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
  两人正要开口解围,却见魏小婉缓缓抬起头。
  她眼圈竟已微微泛红,眼中蒙著一层薄薄水雾,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林黛玉。
  “长孙娘子……诸位姐姐!”
  她声音带著哽咽,却仍努力维持著礼仪:“小婉绝无此意!正因不擅诗词,才不敢加入,怕坏了诸位的雅兴。况且……”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主位的长孙皇后,眼中满是崇拜与尊敬:
  “方才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说今日重阳佳节,有才艺的展示才艺,无才艺的静静赏景品酒亦是乐事!”
  “小婉愚钝,只想安分做个赏景之人,难道这也有错吗?”
  话落,满座一静。
  长孙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万万没料到,这看著温婉怯懦的魏小婉,竟如此伶牙俐齿!
  不仅搬出姑姑的话来堵她的嘴,还反將一军,指责她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