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真真假假
  时序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白玉广场上的寂静便如同凝滯的寒雾一般,一层一层地压了下来。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挪动目光,被踩著的尸身上还掛著奇怪的笑容,在灰白天光和艷丽红莲中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在震惊之余,都在猜测被狠狠下了脸面的时家,会不会怒而开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最先开口的人,竟然是八大仙门之一的凛冬仙门。
  寒冰冻住的玉台上,那名老嫗的身份,少有人得知。她不似霜叶仙宫那名护道者的行为举止,看起来更像是两位凛冬真传弟子的前辈。
  但任凭眾人怎么比对,都没办法將这苍老的妇人,和凛冬仙门中任意一位长老或主脉对上身份,仿佛凭空冒出来一般。
  难道是凛冬仙门潜修的老古董?但要真是如此,区区一个三不州的联盟,还是在凛冬仙门的地盘上,用得著让潜修的前辈出马吗?
  看看人家浮天仙门和罗天剑宗,就分別派来了两个弟子,连个护道者的影子都没见著,多大胆啊。
  当然,没人相信这两家仙门的天才弟子出行,暗中没有护道者,这只是打趣说法罢了。
  虹光真人可不管外人怎么看自己,如何猜测自己的身份,她苍老的声音传开时,既有明显的冷硬,也有毫不掩饰的不解:“堂堂焱火道宗,何时行事竟已荒唐至此?”
  棲寒枝和万俟雪落都是一言不发,任由这位师叔发问。
  年老之后独有的浑浊眼睛直直地望向悬空的繁芜真君,愤怒微乎其微,鄙夷之色自是没有,有的不过是满满的不解。
  她的视野中只剩下那具被踩著的尸身,以及尸身上那一缕若隱若现的血脉联繫。
  她才出关不过几日,先是撞见子弒父,现在又撞见父弒子。是她隱世太久,还是这个时代已经乱到她看不懂的地步了?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八大仙门同气连枝,面子上总得顾全。踩著自家徒弟的尸身招摇过市,这等行径,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虹光真人说著,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眾人却觉得周围越来越冷,就连红莲的热度,都在慢慢地消褪。
  不见霜雪纷飞,但寒意尤甚。
  繁芜真君微微偏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位出言斥责的老嫗。他负手而立,面上的笑意没有分毫变化,辨认了许久,仿佛终於认出了老嫗的身份。
  “前辈的气息,”繁芜若有所思,“难道是有著流光御灵之名的虹光真人?”
  他恍然大悟似地,语气颇为客气,甚至还行了一个晚辈的礼,“晚辈先前眼拙,竟不曾认出前辈当面。“
  虹光真人,这个名字对在场许多人而言,都只存在於不知真假的传闻当中,或是机缘巧合时,旁人偶尔提及的故事中。
  凛冬仙门曾经闻名遐邇的大乘修士,以御灵之法闻名,最擅驱使天地间的流光与霜雪之力,后来不知何故忽然销声匿跡。
  凛冬仙门不曾解释过对方去处,当然,也无需对外人解释。
  修士即便寿数悠久,但世间道途平坦者终归少数,多数人忙忙碌碌,闭关潜修,不是身死道消,就是红尘淡忘。
  几千年前声名鹊起的修士,在千年过后不显人前,也会逐渐被世人淡忘。
  被点破了身份,虹光真人面上不见什么变化,那笼罩全场的寒意也不曾削减。
  “区区薄名,不足掛齿。”虹光真人语气平淡,“老身的確许久不曾出来了,但也没有老糊涂到外界会成了这般模样。”
  繁芜真君並不在意那若有似无的针对性寒意,脚步动了动,隨后笑吟吟地抬起一只手,朝著脚下那具尸身虚虚一拂:“前辈不妨再看仔细些。“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白玉广场上又有不少人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具原本栩栩如生的尸身,在繁芜真君拂袖的剎那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轮廓微微扭曲了片刻。
  那层不协调的幻象散去之后,露出的竟只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桃枝。
  桃枝不过三尺来长,通体枯褐,枝头缀著几片乾瘪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打颤。它被时序的脚踩著,稳稳噹噹地悬在半空。
  繁芜却是凭空悬立在半空之上的。
  哪里有什么萧慕礼的尸身,不过是一场借桃花所设的幻瘴罢了。
  “晚辈的小手段,不足掛齿,前辈见笑了。”
  虹光真人眸光晦暗,苍老的面容依旧冷硬,她对自己的判断很有底气,心知这人方才脚下的尸身,的確是真切的存在,而非什么幻瘴。
  可笑,这点小手段,当真以为瞒得过她这个大乘修士?不过是在她出声时,这可恨的道宗修士就换了个把戏罢了。
  焱火道宗,果然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虹光真人冷哼一声,闭上了眼,不去瞧这小辈可恶的嘴脸。如此行事,竟然还能修到化神巔峰,已经隱约可见大乘,当真是表里如一的无德者。
  无德者,无视世间伦理纲常,道德善恶,行事诡譎,反覆无常,家国天下,一切利我。
  桃枝的出现,仿佛打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先前他们对繁芜当真將徒弟当做御空之物飞行的行径拋之脑后,全都鬆了口气。
  在修真境,瘴气最为难缠的,並非是那等毒瘴,而是一些迷心惑神的瘴气,桃花瘴鼎鼎有名,六欲心瘴更是让人避之不及。
  而繁芜真君,这两者都尤为擅长。
  原来如此,方才那震撼人心的登场,那令人齿冷的御人飞行,只是一场幻象。
  这等侮辱尸身的先河一开,以后谁都倒霉。仇家人人都有,没有仇家,哪能算得上修士啊。
  可就像世人默认仇不及家人,不牵凡人一样,他们也默认死者为大,不会褻瀆尸身。
  嗯,明面上的確如此。
  唯一会拿死者尸身做文章的,不是邪魔,就只有备受詬病的幽冥双宗了。
  但那战魁都是人家的亲人友人,还都说是自愿的,谁也没法说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幽冥双宗够强,而仙门没有异议,那世人自然就没有异议。
  眼下不管繁芜真君踩的是真的尸体,还是幻象,都无所谓。只要同为仙门的其他几家不追究,那就算广场上的修士喊破了天,也没人会制止繁芜。
  不用看,繁芜真君就感受到了广场上的变化,见那看起来不好对付的虹光真人也顾忌重重,没有拆穿自己的把戏,繁芜不由得笑意更深。
  他轻飘飘的朝著时广渊拱手,彬彬有礼,语气温煦:“道宗为联盟贺,送上这盛景一幕,不知时家主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