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身份认同
  “为什么要討厌自己?”
  樺地的问题总是直接得近乎残忍,但又往往直抵人心。他没有复杂的逻辑,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最真实的状態。
  他的声音很闷,透著那种与生俱来的厚重与迟钝。但就在这平铺直敘的语调里,那种纯粹的关切让月见无处遁形。
  月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溪水里被搅碎的倒影,眼神空洞得像是在凝视深渊。良久,他才轻轻开口:
  “我不討厌自己。”
  月见转过头,看著蹲在身旁如山岳般可靠的樺地,神色平静得可怕:“只是有时候想让他去死。”
  月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轻,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討厌太轻了。”他顿了顿,“他让我感到噁心。”
  他转过头,看向樺地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眼眸,微微勾起唇角:“不过,別担心。现在已经很少那么想了。”
  樺地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月见话里的逻辑,隨后笨拙地伸出手,粗糙的掌心在月见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那力道很大,很实,像是要將月见从那虚无縹緲的思绪里拽回大地。
  “活著。”樺地只说了这两个字。
  月见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他重新看向溪水,那里倒映著碎裂的月光,也倒映著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是啊,活著。”月见轻声重复。
  他曾经尝试过抹杀自己,且不止一次。他成功了,所以来到了这里。
  在过去的岁月里,那种无力与失控感如同藤蔓,日復一日地侵蚀著他。他像是橱窗里的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被人操控,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无法表达自己想表达的。身边的所有人都想堵住他的嘴。
  那些不认识他的人,贪婪地咀嚼著被打磨出来的常胜拳王形象,对他投以狂热的目光。他们爱的是那个被媒体包装好的躯壳,哪怕他心底早已荒芜成片,只要那具皮囊依然闪耀,就足够了。
  贏的时候,欢呼声震耳欲聋,將他高高拋向云端。可当他贏得太多,那些渴望造神的观眾又隱秘地期待著他跌落神坛,因为他们並不真的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是世界上最不像人的人。
  ————
  樺地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月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那些话很重,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绕过去了。
  那种感觉却像抓了一把清晨山间的薄雾,明明感受到了湿润与寒凉,摊开手掌时,却空无一物。
  可是月见看起来那样真诚、动人,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更是让人难以怀疑。
  樺地皱了一下眉。他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幸村在这里就好了。
  那个人在的话,应该能抓住。
  ————
  继幸村之后,倒也有几个胆大的去挑战前面的球场。无一例外,皆是惨败。而且前面的人似乎为了找回场子,每一个敢挑战的人都输得很难看。以至於现在五號球场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人人心里都憋著一股气,却没人敢再轻举妄动。
  幸村来到三號球场的前两天,原本也有人想给他点下马威的。毕竟被一个中学生小鬼单挑也就罢了,守门员输了也罢了,但6-0......这个比分让三號球场的人確实有点掛不住脸。
  第一天幸村来的时候,他们倒没有刻意针对,但有好几个人都借著切磋的名义想和幸村打一场,让他见识见识三號球场的真正实力。
  第一个人上去,6-0下来。第二个人上去,6-0下来。第三个人抱著零蛋从球场里走出来时,眾人终於歇了心思。
  没有人再提切磋这两个字。
  “你以后就是我们三號球场的希望了。”有人拍了拍幸村的肩膀,语气复杂,说不出是服气还是认命,“七天后的排位赛,有你在,我们可以尝试挑战一下二號球场。”
  毕竟,这里每个球场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堑。从五號到三號,已经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从三號到二號,更是想都不敢想。
  幸村微微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笑容温和,让人摸不透心思,只觉得这个人应该挺好说话的。
  尝试?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种中性的词语。挑战就是挑战,输就是输,贏就是贏。但他不会说出来。得益於那张过分温和的脸,初相识的人总会觉得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看向远方,目光越过球网,越过围栏,落在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峦上。七天后就是排位赛。那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
  山里下起瓢泼大雨,一天的训练刚好结束。眾人狼狈地躲进山洞,升起暖暖的小火堆,倒是这几日难得温馨的画面。
  三船坐在洞口,拎著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看著眾人忙碌。他的视线扫过月见,很快移开,隨手指了三个人:“你们三个,过来。”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过了许久,三船独自回来了,那三个人不知所踪。没有人开口问。这个邋遢教练看著不在意大家的死活,但倒也不至於毁尸灭跡。大概是有新的任务派给他们。
  山洞里的气氛安静下来。不是压抑,是一种被雨水泡软了的久违的安寧。火堆噼噼啪啪地响著,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月见沉默地铺著被褥。他把边角一一抚平,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柳莲二坐在不远处,视线不时落在月见身上。隨著在山里待的时间越长,他能感觉到月见的状態越来越不对。不是体力上的——是別的什么。
  他太安静了。
  不是平时那种安静。平时月见也话不多,但那是一种舒適的、自在的沉默。现在不是。现在是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不留痕跡的安静。
  柳难得有些烦恼。他看向洞外,暴雨如注,雨声在山谷里迴荡,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暴雨、山洞——不知道会勾起身边这位怎样的回忆。他想起月见刚来立海大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安静,也是这样把什么都吞进去,不留痕跡。那时候他以为月见只是性格如此。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习惯,一种在漫长的黑暗里养成的、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习惯。
  月见铺好了被褥,坐下来,抱著膝盖,看著火堆。火光映在他眼里,跳动著,却没有温度。
  ————
  深夜,所有人都入睡了。白天那几近超载的训练让洞穴里充斥著沉重的呼吸声,火堆已只剩下零星的余烬。
  雨早就停了。
  黑暗中,月见睁开眼睛。他躺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均匀的呼吸,然后轻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出了洞外。
  雨后的天空被洗得极度澄澈,星河倒悬,寒凉的空气伴著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月见坐在山洞口的巨石上,感受著肺部被冷空气贯穿,心里很安静。
  安静的像是死掉一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月见没有回头。柳莲二在他身边站定,把一件外套递过来。月见接过,披在肩上。外套上还残留著体温,不知道是柳自己的,还是他从谁那里拿来的。
  柳在他身边坐下,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在夜色中蔓延,却不尷尬。
  “抱歉。”柳忽然开口。
  月见微微沉默。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反而显得有些凉薄:“似乎每一个要戳破我面目的人,都会先开口跟我说抱歉。”
  柳看著月光下月见的侧脸。清冷,难以触摸。他一直都能明白为什么幸村要把人看得这么牢——因为这样的人,一鬆手,似乎就会消失。
  “人总有想隱藏的东西。”柳说,“但矛盾的是,如果我没看过那本漫画,就不会推测你是林宇。看了那本漫画,就窥见了你最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
  他顿了顿,“道歉,只是为此。”
  月见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用道歉。”
  柳转过头看他。
  “那並不是我想隱藏的。”月见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经歷不是秘密。十几万人都知道,不差你们几个。”
  在他还是林宇的时候,本就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他的每一场比赛都被直播,他的每一个日常都会被媒体挖掘,甚至是每一次受伤都被写成新闻。他没有秘密,也没有隱私。他的一切都被摊开在阳光下,供人观看、討论、消费。
  “好像所有人都在担心我。”月见苦笑,“我是真的没事。”
  柳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他知道,月见不是脆弱的人,但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坚强。
  其实他知道月见最近的不安来自哪里,后山的磨礪和他在那个世界的生存环境太像了。没有规则,没有身份,只有活下去和变强这两个目標。
  这种环境的相似,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他原本建立起来的“月见兔”的外壳在后山被一层层剥掉,那个名为“林宇”的底色在不受控地往外渗。
  这个小少年惶恐不安,甚至会有片刻迷茫。他分不清那些过往的灰暗是真的,还是现在的这一地泥泞是真的。
  他搞不清楚现实与过往的边界,甚至连“我是谁”这个命题,都在两个灵魂的拉扯下变得模糊不清。
  柳虽然不看那些很火的穿越小说,但从心理学上讲,这是每一个穿越者都必经的混乱期。
  起初,他们会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谁。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认可这个世界的自己。但当某些大脑內的防御机制被触发,两个自己会开始爭夺。
  就像他和真田曾经討论过的,幸村是月见在这个世界的灯塔。但此刻,灯塔不在。
  “月见。”柳开口。
  月见偏过头看他。
  柳想了想,说:“精市在基地等你。”
  月见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你在哪座山,不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你会回去。”柳顿了顿,“他一定每天都在想你,而且等著你回去。”
  月见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握过球拍,也戴过充满血腥味的拳击手套。那双手曾经属於林宇,现在属於月见。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却又因为所承载的经歷而变得截然不同。
  “他从来没担心过你会不会回去。”柳看著他的动作,嘴角难得勾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他只担心一件事,当你终於回到他身边时,他现在的站位,是否足够撑得起你为之付出的努力。”
  月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柳知道他在听。夜风从山涧灌上来,带著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息。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所以,”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不用急著弄清楚自己是谁。你先回去,让他看看你。他看你就知道了。”
  月见抬起头,看著柳。柳没有看他,只是望著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脊。
  “他比我懂你。”柳说,“我都能看出来的事,他一定也看出来了。但他不会说,他会等你自己告诉他。”
  柳转身往山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月见。”
  月见看著他。
  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月光里,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月见还是听见了。
  “你已经不是林宇了。”
  他说完,走进了山洞。月见坐在石头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双属於月见的手。夜风很凉,外套很暖。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山脊的另一边,久到星星开始一颗一颗熄灭。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山洞,躺回被褥里。身边是柳均匀的呼吸声,不远处仁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见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