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喂,林宇
  柳莲二睁开了一直眯著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月见一直隱藏的那一面吗?
  他的心臟骤然收紧,血脉僨张,却只是在镜头后静静地看著,没有出声。
  虽然他的数据反覆论证过——月见的网球应当是稳健、绵长、极具韧性的。可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林宇不是这个样子的。林宇出拳又狠又快,从不知留情为何物。当对手倒地,他收拳收得乾脆利落,从不穷追猛打,对自己的掌控力收放自如。
  但月见一直不是这样的。打网球以来,总是多拍相持,反覆拉扯,觉得差不多了才得分。
  直到此刻。月见终於展现了他原本的样子。
  能一球解决的事,绝不出第二球。乾脆利落,对手甚至连球影都捕捉不到。即便勉强触球,球拍也会被那股霸道至极的蛮力生生震飞。
  场边,某个学校休息区里,一个选手忽然红了眼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把队友嚇了一跳。
  “喂,你怎么了?”
  那人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哽咽:“我就说……和他打球那种被碾压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明明觉得接不到的球,他会餵到手边,让你一边怀疑人生一边奔跑。等你跑够了、跑累了,他就给你一巴掌。我就知道,那种违和感是真的。”
  和以前的月见打球,最消磨的是心態。你会不断在“他是不是在戏耍我”和“他是不是在给我机会”之间崩溃。
  如今,见到月见这副不再掩饰的、如收割机般的真实模样,那些曾经的对手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监督席上,真田弦一郎正襟危坐。他看著场上球风突变的月见,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心情复杂难明:“月见……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曾发现的。”
  此时,场上的名古屋双胞胎已经陷入了近乎疯狂的境地。
  场上,库拉恩和休伊特並肩而立。两人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对视一眼,竟然破天荒地同时撤到底线,两人合力將球拍叠在一起,试图合二人之力反击月见的一记抽球。
  “哐——!”
  沉重的撞击声响彻全场。
  在全场惊愕的注视下,两把球拍竟然双双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后方的挡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幸村站在底线,几乎没什么动作。也实在不需要他出手。月见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一球一分,乾脆利落。
  看台上震惊一片,原本喧囂的观眾席此刻静悄悄的,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到十分钟。
  裁判的声音带著一丝由于震惊而產生的沙哑,颤抖著宣布:
  “比赛结束,立海大附属中学获胜,局数6-0!”
  裁判的声音落地,整个球场依旧安静了片刻,隨后才爆发出如潮水般的议论声。整场不到二十分钟,这对被寄予厚望的德国双胞胎,连一局都没保住,直接在全国半决赛的赛场上被剃了光头。
  网前握手环节。
  库拉恩和休伊特这两个一米九的巨汉,此时脊背微弯,失魂落魄地站在网前。他们低头看著眼前这个甚至没到他们肩膀的金髮少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就是这个“没断奶的小子”,刚才用网球把他们两个一米九的巨汉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月见兔伸出手,在那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微微仰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两人苍白的脸。
  隨后,一段发音极其標准语调冷淡的德语从他口中流利地吐出:“被一个没断奶的娃娃打败的感觉,如何?”
  库拉恩和休伊特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他们甚至顾不得手上的力道,惊骇地对视一眼,再看向月见时,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他听得懂。
  他不仅从头到尾都听懂了那些卑劣的嘲讽,甚至能用如此標准、不带一丝滯涩的德语,將那句侮辱性的言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你……”休伊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种从肉体、精神再到语言维度的全面碾压,將这两个心高气傲的留学生最后一点自尊心都碾碎了。
  月见率先收回手,没有再给对方任何眼神。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等著幸村礼貌地走完最后的流程,两人才並排走向教练席。
  立海大休息区。
  切原赤也的嘴巴此时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月、月见竟然会说德语?!”
  丸井吹了个泡泡,不以为意:“他还会法语呢。上次在甜品店帮一个法国游客翻译菜单,说得可溜了。”
  “还有俄语。”柳莲二难得主动接话,“去年在学校食堂,有个俄国交换生对著菜单一筹莫展,也是找月见帮的忙。”
  没有真田的干扰,切原赤也的智商在此刻达到了巔峰,他飞快地抓住了重点:“等一下,柳前辈!学校食堂菜单上不是有图片吗?而且食堂不是有生活老师吗?为什么要专门找月见?”
  柳莲二看了眼切原,眼神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欣慰,像是看自家孩子终於学会了思考:“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比起菜单,他更想接近的是月见本人。所以,即便月见当时不懂俄语,也並不影响他的计划。”
  切原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整个人兴奋得不行,抓著柳的袖子直晃:“然后呢!然后呢!那个交换生跟月见表白了吗?”
  柳莲二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落在教练席正温柔递水的幸村身上。
  当然没有然后。
  一个没开窍到极致的月见,耐心地带著那个同学打完了餐。但在那短短的空隙间,幸村用樱花国语和那个人平静地交谈了几句。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月见的视线范围之內。
  监督席上,真田弦一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月见。虽然他不懂德语,但看对面那两人见鬼一样的表情,也猜到月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而在无人注意的片刻间,柳生比吕士和仁王雅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相同的茫然,以及隨之而来的深思。
  他们一个进部晚,一个是转校生,都没有经歷过立海大最初接触月见兔的那段时期。原本他们以为月见只是个天赋异稟、性格乖巧的网球新人,偶尔展露新技能也只当是天才的常態。
  可现在,立海大內部的表现实在太割裂了。
  丸井、幸村、柳,这三个人对月见似乎拥有一个共同的且远超常理的认知。
  比如,为什么丸井在那次商场拳击赛时,会那么篤定地让月见上场?
  为什么当月见展现出那种暴戾、凶狠的格斗式网球时,这三个人甚至连眼皮都没跳一下,平静得像是理所当然?
  而反观真田、胡狼、切原,却惊讶得像是第一次认识月见。
  这种认知上的断层,像是一道深深的鸿沟,將立海大分成了两个阵营。
  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
  真田从教练席上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在幸村精市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而掠过一旁的月见兔。那两个平日里最是体贴、最擅长照顾他人感受的人,此刻却谁也没有抬头看他。
  真田微微垂下眼瞼,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是第一次,他在这支並肩作战数年的队伍里,生出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荒谬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用力压了压那顶从不离身的黑色帽檐。宽大的阴影瞬息间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將所有的心事都藏进那片深沉的暗色中。
  隨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著沉重而平稳的步子让出了教练席。
  背影依旧如松柏般挺拔,却在燥热的赛场风中,平添了几分格格不入的萧索。
  他並非感知不到周围涌动的暗流。从昨天医院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话开始,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就再也无法忽视。他能感觉到幸村那种如极地寒风般的愤怒,也能感觉到月见在面对他时下意识的躲闪。
  作为一个习惯了用规则、纪律与铁血去丈量世界的人,他在这片名为友情的混乱荒原上,第一次感到无所適从。
  他需要时间去调整心態,更需要时间去面对那股翻涌而上的挫败感。
  原来,他从未真正看清过月见。
  他一直觉得月见温和包容、刻苦认真,甚至是有点可爱乖巧的,却从来不知,还有他从未触及的另一面。
  而在昨天之前,他竟然从未察觉。
  他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他甚至顺著幸村的怒意,开始在心底狠狠地责怪自己。
  为什么要对月见那么苛责?
  ————
  等到真田的身影走出了一段距离,月见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无声地鬆了一口气。他看向幸村,神色间带著一抹挥之不去的纠结。
  “怎么了?”幸村侧过头,注意到了小少年的欲言又止。
  “你……”月见抿了抿唇,轻声劝道,“不要生他的气。”
  幸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眸子里盛著淡淡的笑意:“说得简单。月见,你自己能做得到吗?”
  这是比赛换边时月见用来堵幸村的话,现在被这位部长大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月见语塞了一瞬,隨即还是认真地开口:“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因为这种事生疏。而且,他那个人本来就比別人原则性强许多,凡事都要分个黑白对错……这不也一直是你最欣赏他的地方吗?”
  幸村听著月见为真田辩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大概就是喜恶同因吧。”
  因为真田的一板一眼、刚正不阿,所以他能成为立海大最稳固的基石,这是幸村欣赏的。但也正因为这种不通情理的刚硬,在那颗铁石心肠撞向月见尚未癒合的伤口时,才会显得那样伤人,这是幸村无法释怀的。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更觉得难以原谅。
  幸村看向月见,眼神温柔却透著一种骨子里的固执。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
  月见在那种注视下渐渐止住了话头。他明白,幸村精市是一个极难被说服的人。有些事,哪怕是他,也无法劝服幸村退后半步。
  仁王和柳生已经候在备赛区。月见深深嘆了口气,看向幸村:“那你继续老僧入定吧,我去休息区了。”
  “別强迫自己。”幸村说,“不想跟他碰面,可以去看青学和冰帝的比赛。”
  月见脸色微苦。跡部他现在也不是很想见,而且……幸村在这里。
  “哪也不去。”月见说,“我去找柳。”
  他快步路过备赛区,视线与柳生和仁王短暂交匯,权当是打了个招呼。
  柳生微微頷首,神色如常地低头整理著镜架。而一旁的仁王雅治则是一贯的没个正形,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连那声標誌性的“噗哩”都省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月见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仁王慢悠悠的声音。那声音不大,语调甚至透著一种老友间打趣的隨意,毫无攻击性。
  “喂,林宇。”
  当了十多年的林宇,那种刻在骨子里哪怕跨越时空也无法瞬间抹除的生理本能,在这一刻精准地接管了身体。月见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过滤这个名字背后的危险信號,脊椎已经先於意识给出了反应。
  他猛地驻足,回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尚未设防的茫然:
  “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凝固了两秒。
  月见定定地看著仁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视线又扫过一旁推了推眼镜、却並未露出惊讶之色的柳生,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
  月见张了张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倒不是在意身份被拆穿,而是这种被低成本实验瞬间钓鱼成功的挫败感,让他觉得又荒唐又无奈。
  仁王雅治缓缓勾起唇角,那抹弧度里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狡黠。他並没有打算深挖下去,只是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
  “没事了,”仁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去吧,『月见』。”
  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