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腾笼换鸟的阵痛,村霸的驱逐令
  正月初五,夜里十一点。
  北安省会,久安市。一处新交付的高档小区內。
  甘守田披著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独自坐在宽大的景观阳台上。十二楼的冷风顺著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指间的香菸忽明忽暗。
  脚边的水晶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
  这套房子是他前年掏全款给二弟买的婚房。屋子里,父母和弟弟一家正看著电视,其乐融融。但甘守田的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破棉花,又沉又冷,堵得慌。
  这股无名火,不是来自北方的寒冬,而是来自两千公里外、那片曾经让他发家致富的南方热土——海珠市。
  就在昨天下午,大年初四。
  海珠市南湾区,沙溪村的村委会主任,亲自带著人,把一份《解除厂房土地租赁合同通知书》,拍在了“蝶飞”电子厂值班经理的办公桌上。
  这已经是甘守田在珠三角经歷的第三次“逼迁”了。
  九十年代初,像“蝶飞”这种劳动密集型的代工厂,为了压缩成本,通常不会去市里正规的工业园区买地,而是选择租赁城郊结合部、各行政村名下的“村集体留用地”。当地村委会出地,隨便搭个钢结构铁皮棚子,就能当厂房租给外地老板。
  那时候,海珠市政府对这些能带来大量税收和暂住人口的代工厂是非常欢迎的,政策一路绿灯,村里更是把甘守田当財神爷供著。
  但隨著千禧年过后,沿海特区经济狂飆,地价一天一个样!
  地方政府开始搞“退二进三”(压缩第二產业,发展第三產业),政策的红利和税收的偏爱,全部倒向了高新技术企业、晶片厂和金融地產。像“蝶飞”这种靠组装和走量的传统製造业,在当地政府眼里,已经成了占用宝贵土地指標、低端且隨时可以拋弃的“落后產能”。
  上面政府不重视,下面的村委会就敢明目张胆地“杀猪”!
  沙溪村这次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租期快到了,要么租金在原来的基础上直接翻两倍半!要么,滚蛋,把地腾出来!
  甘守田这几天,好话说尽,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在原价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五十的租金,希望村里看在“蝶飞”僱佣了几百个本村村民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结果呢?人家连电话都不接了,直接下了逐客令!
  “唉……”
  甘守田嘆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
  在南方干了十几年,他一直信奉“和气生財”。面对地头蛇的盘剥,他寧愿吃点亏,也不愿惹事。毕竟,搬一次厂,从流水线的调试到几千號工人的安置,那剥的不是皮,是肉啊!
  但现在看来,人家不仅是要吃他的肉,甚至要直接把他踢走,连锅给端了!
  就在甘守田愁眉不展的时候。
  ……
  两千公里外。海珠市,南湾区,沙溪村“蝶飞”电子一號厂区。
  虽然是大年初五,但因为赶製一批出口东南亚的mp3订单,一號厂区的两个无尘车间里,灯火通明。
  流水线上,穿著防静电服的年轻工人们正埋头组装配件,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哐当!”
  厂区电动伸缩门被几辆五菱宏光麵包车粗暴地顶开。
  七八个流里流气、染著黄毛、穿著紧身牛仔裤的年轻人,手里拎著钢管和棒球棍,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厂区。
  “哎哎!干什么的!厂区重地,非请莫入!”
  门口岗亭里的两个保安赶紧衝出来阻拦。
  “滚你妈的!”
  走在前面的一个平头青年,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保安的肚子上,將其踹倒在地。他用手里的钢管指著保安的鼻子,囂张地骂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地皮是我沙溪村的!老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溜达,轮得到你个外地扑街仔管?!”
  这平头青年,正是沙溪村村委会主任的亲侄子,在这一片出了名的村霸。
  听到外面的动静,“蝶飞”的驻厂经理老刘,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踩著皮鞋急匆匆地从办公楼跑了下来。
  “哎哟,原来是虎哥啊!误会,误会!”
  老刘是个混江湖的人精,一看这阵势,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从兜里掏出软中华就开始散烟:
  “大过年的,虎哥怎么带著兄弟们来这儿视察了?外头风大,走走走,去我办公室,我那有两瓶好酒,咱们……”
  “少他妈套近乎!”
  虎哥一巴掌打飞了老刘递过来的烟,歪著脖子,眼神囂张,居高临下的看著老刘:
  “老刘,昨天通知书已经下给你们了。既然你们甘总连这点格局都没有,不愿意按我们村的要求加钱,那就得提前找地方搬!”
  虎哥指著后面那两栋灯火通明的车间:
  “谁他妈让你们现在还开工的?!这电和水,用的是我们沙溪村的配额!马上给老子拉闸,停工!”
  老刘脸色一僵,强压著心头的火气,继续陪著笑脸解释:
  “虎哥,您看您这话说的。咱们『蝶飞』在这里干了五六年了,这些钢结构厂房也都是咱们自己掏钱建的。从感情上说,咱们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吧。”
  “这批订单是年前就签好的外贸单,交不上货要赔违约金的。您就算让咱们搬,也得给个缓衝期,让咱们把这批货赶完不是?”
  “半个自己人?”
  跟在虎哥身后,一个叼著牙籤的混混嗤笑了一声:
  “老刘,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怕实话告诉你,旁边高新区的一个晶片大厂,已经看上咱们这块地了!人家准备扩建研发中心,开出的租金和村里的分红,比你们高出一倍还多!”
  “人家是市里掛號的高新企业,有政策补贴。你们这种破组装厂,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了!”
  虎哥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地一挥手:
  “跟他们废什么话!既然他们不拉闸,兄弟们,进去帮他们拉!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停工!”
  一声令下。
  七八个年轻人如狼似虎般冲向了无尘车间。
  “別!虎哥!使不得啊!”老刘嚇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去拦。
  但哪里拦得住?
  “砰!哐啷!”
  车间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混混衝进去,抡起手里的钢管,对著流水线旁边堆放的几筐原材料和塑料外壳就是一顿乱砸!
  “啊——!”
  正在干活的流水线女工们嚇得尖叫著四处逃窜,车间里瞬间乱作一团。
  “草泥马!都给老子停手!谁再敢动一下机器,老子废了他!”
  十几个被惊动的男质检员和车间组长抄起扳手和铁棍冲了出来,双方在狭窄的过道里怒目而视,推搡著,一场大规模的械斗一触即发!
  “都住手!退后!”
  老刘急得满头大汗,死死地抱住己方一个情绪激动的组长。他心里清楚,真要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帮外地人。
  ……
  凌晨两点。久安市,高档公寓阳台。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急促的震动声,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甘守田接通电话,听著里面传来的焦急匯报,原本夹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紧,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老刘,你先別慌。”
  甘守田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有没有人受伤?咱们的工人有没有被他们打到?事態控制住了没有?”
  听到电话那头老刘说“只是被砸了几筐外壳和几台旧电脑,双方被拉开了,没人掛彩”时。甘守田紧绷的后背这才稍微鬆弛了一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那些烂设备,砸了就砸了。你马上报警,让警察来处理现场,保留证据。”
  然而。
  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甘总,早就报过警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转了一圈就走了。带队的副所长把我拉到一边,一直在那和稀泥。”
  老刘嘆了口气:
  “警察的意思是,这属於『村企经济纠纷』,不予立案追究刑事责任。至於那些被砸坏的东西,让我们私底下跟沙溪村协商,象徵性地赔点钱就算了。”
  “甘总,他们这是穿一条裤子啊!沙溪村的村支书,他亲弟弟就是在分局当政委的!而且这种事牵扯到村集体的分红,整个村子几百户人都是沾亲带故的宗族势力。”
  “警察根本不愿意管,也不敢深管!他们还暗示我,让咱们赶紧找地方搬,说要是真惹急了这帮地头蛇,下次就不是砸几台电脑那么简单了,工人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听著老刘绝望的匯报。
  甘守田拿著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南方的这十几年里,他一直谨小慎微。每年过节,镇里的、所里的、村里的各路“神仙”,他该拜的码头一个都没少拜;“蝶飞”一年给海珠市缴纳几千万的真金白银作为利税,养活了当地成百上千个閒散劳动力!
  结果呢?!
  当他真正面临敲诈勒索、需要这身公制服来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时候。这些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官僚,竟然沆瀣一气,集体装聋作哑,甚至倒逼著他这个受害者去向村霸低头妥协!
  就因为他是个搞代工的“落后產能”!就因为他没有那种高科技晶片厂的“政治光环”!
  在这些人的眼里,“蝶飞”就是一头肥猪。有用的时候养著抽血,没用的时候,隨时可以一脚踢开,连骨头都给你敲碎了熬汤!
  “嘟……嘟……”
  掛断电话。
  甘守田站在漆黑的阳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砰!”
  他猛地抡起手臂,將手里的紫砂菸灰缸狠狠地砸在阳台的地砖上!
  陶瓷碎裂的清脆声,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草你妈的!”
  这位向来以儒雅、好脾气著称的老派实业家,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爆了一句粗口:
  “老子一年给你们交几千万的税!把你们当大爷一样供著!需要保护的时候,你们全他妈成缩头乌龟了!”
  “嫌老子的厂子占地方是吧?好!老子大不了搬厂!不在你们这破地方受这份窝囊气!”
  寒风如刀,吹在甘守田滚烫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在“煮海”茶楼里,那个二十三岁年轻局长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的那番话,犹如洪钟大吕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迴响,震耳欲聋!
  “在海珠市,您做得再大,在市领导眼里,也不过是个解决了些许就业问题的普通私企老板。”
  “但如果,您把『蝶飞』搬回大川市。”
  “省市两级领导会把您奉为座上宾!政策的倾斜和扶持力度,將是您在海珠市永远无法想像的!”
  “寧做鸡头,不当凤尾!”
  甘守田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如果说,之前他对张明远的提议还有著作为成熟商人的顾虑和犹豫。那么今晚这场来自底层村霸的暴力驱逐和公权力的漠视,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粉碎了他对南方这片热土的最后一丝留恋!
  甘守田拿起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了隨行助理的电话。
  “喂,小赵,別睡了!”
  甘守田的声音犹如淬了火的钢刀,透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明天一早,立刻去联繫龙腾新区管委会!”
  “给我约张明远主任!我要见他!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