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恶人我来做
  清晨的县城街道,雾气还没散尽。
  张明远拎著保温饭盒,走在通往县医院的路上。饭盒有些烫手,里面装的是刚热好的馒头和刚才顺便买的米粥。
  路边,早起的环卫工正在扫著落叶,“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单调。
  张明远走得很慢。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去医院,少不了又要面对大伯一家的嘴脸,甚至可能还得面对爷爷醒来后的责骂。
  换做是那些杀伐果断的网文小说主角,或许早就甩手走人,甚至跟这对“拎不清”的父母断绝关係,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快意恩仇。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圣母,也不是因为愚孝。
  他想起了父亲张建华。
  那个在单位受了半辈子气,回家却从来只报喜不报忧的男人;那个昨天为了维护自己,第一次挥起拳头打向亲哥哥的男人。
  有人说张建华窝囊,说他愚孝。
  可张明远知道,父亲的这种“窝囊”,恰恰是他骨子里最纯粹的善良。
  在这个讲究“百善孝为先”的2003年小县城,让一个五十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去彻底斩断血脉亲情,去对生养自己的亲爹不管不顾?
  那是要逼死他。
  那会让他余生都活在“不孝”的自我谴责和旁人的指指点点中,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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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张明远相信,父亲已经醒悟了。
  那天抓姦时挥向大伯的拳头,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心软,不过是因为老爷子突然倒在他面前,是出於血脉本能的应激反应。
  如果一个人,真能眼睁睁看著亲爹倒在脚边还无动於衷,甚至还要上去踩两脚……
  那不叫立场坚定,也不叫杀伐果断。
  那叫畜生。
  张建华不是畜生,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呼——”
  张明远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又坚定。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改造父母,把他们变成冷血无情的利己主义者。
  既然父亲做不到“绝情”,那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问心无愧的孝子。
  至於那些脏水、那些恶名、那些需要狠下心来做的“坏事”……
  张明远紧了紧手中的饭盒。
  那就由我这个当儿子的,来替他做。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来苏水味。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三叔张建军正弓著身子坐在那儿,手肘撑著膝盖,双手插在头髮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张明远往里看了一眼。
  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挤著三张床。
  父亲张建华就坐在中间那张病床边的小马扎上,腰背佝僂,依然保持著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著吊瓶,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母亲丁淑兰靠在床尾的柜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头却还紧紧锁著。
  而奶奶陈芳,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攥著老爷子那只没打针的手,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和焦急。
  看著这一幕,张明远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家人。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前不久才发誓决裂,可真到了这一刻,守在床前的,还是他们。
  “明远,来了。”
  张建军站起身,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疲惫。
  张明远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三叔,吃口热乎的吧。情况怎么样?”
  张建军接过饭盒,却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病房,长嘆了一口气。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半边身子。
  “偏瘫。右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利索,以后……怕是离不开人了。”
  偏瘫。
  张明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张建军看著侄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想说你不该把你爷爷气成这样。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张明远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怪孩子吗?
  昨天那一幕幕,哪怕是他这个局外人看著都觉得寒心。大哥一家的贪婪,老爷子的偏心,那是把老二一家往死里逼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老爷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也是自作自受。
  “行了,进去吧。”
  张建军最终什么也没责备,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爸守了一夜,让他吃口饭。”
  张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著病床上那个插著氧气管、嘴角还在微微抽搐的老人,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感觉。
  那就是看著那个熬红了眼还在尽孝的父亲,和那个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奶奶时,心头涌起的那阵细密的疼。
  张明远把热好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走到丁淑兰身后,轻轻捏了捏母亲僵硬的肩膀。
  “妈,吃口饭,別熬坏了身子。”
  然后,他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还在抹眼泪的三叔。
  “三叔,这是家里的钥匙。您带奶奶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和我爸盯著,没事。”
  陈芳一听要走,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张明远的衣袖。
  老太太眼泪浑浊,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明远啊……奶奶求你个事。”
  她声音哆嗦,带著无尽的惶恐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老大那个杀千刀的……他把我和你爷爷的棺材本都拿走了……现在人躺在这儿,连医药费都交不上……”
  陈芳死死盯著孙子的眼睛,像是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奶奶知道……知道你心里恨他,恨他不公道。可他……他毕竟是你亲爷爷啊。这时候要是没人管,那命可就没了……明远,你是个好孩子,千万別在这个时候犯浑啊……”
  张明远看著奶奶那双浑浊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病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掛著吊瓶、口眼歪斜的老人。
  恨吗?
  恨。
  但为了这点恨,让奶奶跪下来求自己?让父亲背上一辈子见死不救的骂名?
  不值当。
  “奶奶,您放心。”
  张明远反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平静。
  “医药费我已经交了。只要我在,就不能看著他在医院里没人管。您安安心心地跟三叔回去睡觉。”
  听到这话,陈芳身子一软,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建军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丁淑兰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丈夫。
  “昨晚……跟领导谈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挺好的。”
  张明远笑了笑,给父母吃了一颗定心丸。
  “林校长人很隨和,对我也很认可。”
  “那就好,那就好!”丁淑兰脸上终於露出了点笑模样,连连点头。
  张建华扒了两口饭,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著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愧疚,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儿子……”
  张建华声音沙哑。
  “你会不会怪爸……没用?”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苦笑一声。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跟他们断绝关係,再也不管这烂摊子。可真看到他倒在地上……我这心,还是硬不起来。”
  “爸就是个软骨头,到底是亲爹……我做不到看著他死。”
  张明远看著父亲那副做错事般的模样,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在小马扎旁蹲下,伸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大手。
  “爸,您说什么呢。”
  张明远看著父亲,眼神清澈。
  “您要是真能眼睁睁看著亲爹死在面前不管,那您就不是我那个顶天立地的爸了,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您心软,那是您善良,是您重情义。这是优点,不是没用。”
  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了。
  “您做您的孝子,剩下的恶人,儿子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