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不懂硬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振国的话音落下后,並没有等来预想中滔滔不绝的精彩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鹏程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端著酒杯,嘴巴微张,眼神发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乱撞。
  土地流转?社保置换?槓桿平衡点?
  这每一个词拆开来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像是听天书。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原本热闹的酒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知了的叫声。
  周围的宾客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
  “怎么回事?咋不说话了?”
  隔壁桌的王科长端著酒杯,眼神有些发虚,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李主任嘀咕。
  “这题很难吗?我看鹏程这架势,是不是卡壳了?”
  “难个屁!”李主任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这是咱们县里现在的热门话题,只要稍微看过点內参的都知道。他既然能写出那篇文章,这种延伸问题不是张嘴就来吗?磨蹭什么呢?”
  另一边,几个不明就里的邻居大妈还在那瞎捧场。
  “哎呦,到底是大学生,这就是沉稳!你看人家这思考的架势,那就是跟咱们这种咋咋呼呼的人不一样。”
  “可不是嘛,这叫那个什么……深思熟虑!大领导问话,哪能隨便乱答?肯定是在肚子里打草稿呢!”
  这些“捧场”的话,此刻听在张鹏程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丧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敲得他冷汗直流。
  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角落里。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颗花生米,並没有急著吃。
  他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盯在张鹏程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上。
  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的野狼,看著它在绝望中做最后的挣扎。
  『哑巴了?』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大鹏一日同风起吗?』
  『怎么,风停了,这就飞不动了?』
  他太了解张鹏程了。
  这个堂哥,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够写写八股文,抄抄报纸上的套话。面对林振国这种实战派提出的、涉及到具体政策落地和財政测算的“硬核”问题,他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这就是偷来的荣光。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只要一开口,那股子草包味儿就盖不住了。
  张明远將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並不急。
  他在等。
  等这个气球被吹到极致,等张鹏程为了圆谎开始胡说八道的那一刻。
  那才是真正的……处刑时刻。
  主桌旁,刘学平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张鹏程,就像溺水的人盯著唯一的浮木。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
  说啊!快说啊!
  哪怕你刚才那身傲气是装的,哪怕这家宴摆得像闹剧,只要你肚子里有真货,只要你能把林校长这个专业问题答得漂亮,那之前的一切“不体面”,都能被解释成“才子狂放不羈”!
  你倒是开口啊!
  旁边,张建国脸上的笑已经掛不住了,僵硬得像块风乾的橘子皮。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脸色越来越沉的领导,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地。
  张守义双手拄著拐杖,身子前倾,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期盼的光。
  他在等。
  等他的金孙孙像戏文里那样,语出惊人,满座皆惊,给老张家狠狠长一次脸。
  唯独李金花,根本不懂什么叫“思考时间”。
  她只知道,儿子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让这场面冷了,让她的脸面掛不住了。
  “发什么呆呢!”
  李金花咬著牙,那只戴著金戒指的手从背后伸过去,在张鹏程的后腰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背,张鹏程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母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狰狞面孔,看到了顾晓芸疑惑的眼神,更看到了林振国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目光。
  不能再拖了。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张鹏程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硬是挤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直视著林振国,用他在大学学生会练就的那种抑扬顿挫、充满激情的语调,大声开了口:
  “关於林校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是这样认为的!”
  全场瞬间肃静。
  连隔壁桌啃鸡腿的小孩都停下了动作。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搜刮著那些万金油般的词汇,开始了他自信满满的表演。
  “城乡建设,是咱们县发展的重中之重!所谓破壁与共生,核心就在于思想的解放!”
  “我们必须紧紧围绕上级的指示精神,狠抓落实!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至於那个……那个平衡点,我觉得关键在於,我们要大力发展经济,提高农民伯伯的收入,让他们有钱花,敢花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共生,才能让咱们县的经济,再上一个新台阶!”
  他说得慷慨激昂,挥斥方遒,仿佛站在万人大会的主席台上。
  却没发现。
  隨著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林振国的脸色,就黑上一分。
  等到最后那句“再上一个新台阶”落地。
  林振国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角落里。
  “噗嗤。”
  张明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肩膀耸动,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扔回盘子里。
  这哪里是回答问题?
  这分明就是新闻联播的串词,是万金油式的废话文学。驴唇不对马嘴。
  主桌旁。
  刘学平的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闭上眼,指缝间漏出的全是绝望。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人家问的是“財政槓桿”,问的是“具体操盘”,问的是“数据平衡”。你回答个“两手抓”?回答个“上台阶”?
  这就像医生问你这手术怎么做,你回答说我们要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要把病人治好。
  这不就是个草包吗?!
  那一桌子坐著的机关干部们,也都愣住了。
  王科长夹著的一块酱牛肉掉回了盘子,李主任端著酒杯忘了喝。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满是错愕和尷尬。
  这就是那个写出惊艷文章的天才?
  这就是被市领导点名的才俊?
  这水平……恐怕连他们单位写材料的实习生都不如吧?
  全场死寂。
  唯独两个人除外。
  “好!说得好!”
  张守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爷子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听不懂什么槓桿,什么置换。但他听得懂“两手抓”,听得懂“新台阶”。在他耳朵里,这才是当官该说的话!这就是气势!这就是格局!
  “不愧是我的孙子!有水平!”
  李金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甚至带头鼓起了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看看!都看看!”
  她环视四周,目光挑衅地扫过角落里的丁淑兰,下巴昂得更高了。
  “这就是名牌大学生的水平!出口成章!多有气派!”
  她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振国,一副等著领赏的表情。
  “林校长,您看我们家鹏程这回答,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