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上樑仪式
  刘大力应了一嗓子,招呼著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把那根最粗最直的红松大梁从木材堆里抬了出来。
  好傢伙!
  这根主梁足有碗口粗,去了皮之后露出的木纹,又直又匀,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味。
  杜师傅早就在这根主梁的正中间,用红漆写上了八个大字。
  “上樑大吉,万事如意。”
  主梁的两头,各繫著一段大红绸子布,喜庆得很。
  孟大牛走上前,把提前准备好的祭梁供品一样一样摆在了主梁跟前。
  一块方方正正的猪头肉,上面还插著三炷香。
  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饭上头倒扣著一个红鸡蛋。
  两盅满满当当的白酒。
  还有一盘水果,苹果、橘子,摆得整整齐齐。
  杜师傅示意孟大牛站到主梁前头。
  “东家,先敬天地,再敬祖宗。”
  孟大牛依言站好,双手端起那碗白酒。
  杜师傅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吆喝了起来。
  “一敬天!”
  孟大牛把酒碗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天上泼洒出去。
  酒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二敬地!”
  孟大牛端起第二碗酒,弯下腰,將酒水洒在脚下的黄土地上。
  “三敬鲁班老祖师!”
  杜师傅双手合十,衝著主梁拜了三拜。
  这第三敬,是木匠瓦匠这一行的老规矩。盖房子的祖师爷是鲁班,上樑之前必须给祖师爷磕头。不敬祖师爷,手底下的活儿不踏实。
  杜师傅拜完,衝著周围的村民一抱拳。
  “各位父老乡亲!”
  “今天是老孟家上樑的好日子!”
  “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樑上一架,家业兴旺!”
  “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这几句吉祥话一喊出来,院子里的村民们立马跟著叫好。
  “好!”
  “好啊!”
  “老孟家要发大財嘍!”
  杜师傅对著刘大力猛地一挥手。
  “起梁!”
  刘大力和几个壮汉同时发力,抬著那根繫著红绸子的大梁,稳稳噹噹地往墙头上送。
  “嘿——哟!”
  “嘿——哟!”
  號子声此起彼伏。
  几个壮汉涨红了脸,青筋暴起,抬著这根几百斤重的大梁,一步一步地顺著搭好的木架子往上走。
  杜师傅站在墙头上,弓著腰,伸出双手去接。
  “稳住!”
  “慢点!”
  “再往左挪半寸!”
  “好!”
  “落!”
  “咚——”
  主梁稳稳落在了两面山墙顶端的梁槽里。
  严丝合缝!
  杜师傅拿出事先量好的铅垂线,吊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
  “一丝都不差!”
  他蹲在樑上,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线缠著的铜钱,塞进了主梁和墙体的接缝处。
  这也是老规矩。
  压梁钱,镇宅用的。
  有了这枚铜钱,这房子就有了根,有了魂,住进去踏踏实实,邪祟不侵。
  杜师傅把铜钱摁紧了,又从兜里摸出一把五穀杂粮。
  黄豆、绿豆、高粱、小米、苞米粒。
  他站在樑上,衝著底下乌泱泱的人群,扬起手臂。
  “撒梁嘍!”
  五穀杂粮从高处洒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人群当中。
  底下的老娘们和孩子们疯了一样地抢。
  “快捡!快捡!”
  “捡到的有福气!”
  “哎呦!俺抢著一颗黄豆!”
  “那叫啥?俺抓了一把高粱!”
  几个半大小子趴在地上满地打滚地捡,互相推搡著,闹得鸡飞狗跳。
  杜师傅撒完了五穀,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硬幣和几颗糖果,一股脑儿全扬了出去。
  这下更热闹了。
  “有钱!有钱的!”
  “给我让让!那是我的!”
  “你个老傢伙,那明明是我先看见的!”
  连王大娘和倪志文都顾不上什么辈分了,弯著腰跟一帮孩子抢得不亦乐乎。
  孟大牛站在底下,看著这热闹的场面,咧著嘴直乐。
  主梁落稳了,接下来就是其他几根檁子。
  杜师傅指挥著壮汉们,一根一根地往上架。
  脊檁、上檁、中檁、下檁。
  每根檁子的两头都繫著红布条。
  刘大力在墙头上跟著师傅,拿著斧头和凿子,把每根檁子和山墙的接口处,敲得严严实实。
  “咣咣咣!”
  斧头声清脆响亮,在整个村西头迴荡著。
  杜师傅干活的时候,嘴也没閒著。
  每上一根檁子,他都要吆喝一句吉祥话。
  “一根檁,家业旺!”
  “二根檁,出贵人!”
  “三根檁,金满仓!”
  “四根檁,福满堂!”
  底下的村民跟著齐声叫好。
  那阵势,整个臥虎村都在震。
  孟氏站在人群最前头,满脸的红光。
  她一辈子没住过瓦房。
  从嫁到老孟家那天起,就窝在这三间漏风漏雨的破土房里。
  冬天冷得直打颤,夏天热得喘不上气。
  如今,自己儿子出息了,五间大瓦房的梁,结结实实地架在了眼前。
  孟氏的眼眶红了。
  她使劲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李桂香站在孟氏旁边,也是满心的感慨。
  她伸手握住了孟氏的手,轻轻攥了攥。
  婆媳俩谁也没说话。
  可那手心里传来的力道,什么都说了。
  所有的檁子全部上齐。
  杜师傅站在最高处的脊檁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东家!”
  “檁子全部就位!”
  “稳稳噹噹!”
  “可以放炮了!”
  孟大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院门口扯开了嗓子。
  “佩斯!”
  “点火!”
  杜大海一愣:“是喊我吗?”
  孟大牛这才意识到,自己喊顺嘴了,赶紧更正。
  “不喊你喊谁,赶紧的!”
  杜大海和几个半大小子早就在院门外候著了。
  他嘴里叼著一根烟,那菸头上的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五千响的大鞭炮,从院门口的大杨树上,一直掛到了地面。
  杜大海把烟吸了几口,往引线上一懟。
  “嗤——”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五千响的大鞭炮,炸了!
  紧跟著,几个半大小子的二踢脚和麻雷子也陆续响起。
  那声势,排山倒海!
  鞭炮声渐渐稀了下来。
  满地的红纸屑被风一吹,翻翻滚滚地在院子里打转。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混著从后院飘来的肉香味。
  杜师傅走到孟大牛跟前,满脸笑意。
  “东家!”
  “樑上得稳稳噹噹,檁子架得严丝合缝!”
  “这房子,住一百年都不带晃的!”
  “要不要跟大伙讲两句?”
  孟大牛扫了一眼院子里,一百来人,全都喜气洋洋地看著他。
  可他心里头门儿清。
  这帮人里头,有真心替他高兴的,也有心里头泛酸水的。
  自己今天这排面已经够炸了。
  再站出来讲两句?
  那不是给自己拉仇恨吗?
  孟大牛特意挠了挠脑袋,装出一副憨憨的笑。
  “杜师傅,俺一个粗人,哪会说啥?”
  他扭头往上席那边看了看,目光落在韩富强身上。
  “还是请韩叔说两句吧!”
  “韩叔是咱们村的队长,说话有分量!”